雨来之前，天已经阴了一整个上午。
马车里闷得慌。妮娜的尾巴在座位底下甩来甩去，尾尖碰到艾琳的脚踝，艾琳缩了一下，没说话。艾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但眼皮一直在跳。乌莎坐在角落里，灰色的眼睛望着窗外越来越厚的云层，什么表情也没有。莱娜坐在伊莎莉娅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料的边缘。
林晓在前面赶车，回头喊了一声：“要下雨了。把窗户关好。”
伊莎莉娅伸手把车窗拉上。木框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丝闷热的风，然后被关在外面了。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先是零零散散的几滴，打在车顶上像谁在扔石子。然后突然变大，噼里啪啦的，声音密得盖过了车轮声。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木槽往下淌，在窗台边上积了一小汪。伊莎莉娅拿布擦了，布很快就湿透了。
车厢里暗下来了。光线从窗缝里挤进来，变成一种灰蒙蒙的色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妮娜缩在角落，尾巴盘在脚边，耳朵耷着，对雨声很不满。艾琳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流成线的雨水。艾拉睁了一只眼，又闭上了。
莱娜没有看窗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翻过来，又翻过去。
马车继续行驶着。车轮碾过泥水，溅起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闷的，一层叠一层。
然后一只鸟飞进来了。
车窗没有关严。木框和窗沿之间留了一道细缝，雨水从那里渗进来，风也从那里钻进来。那只鸟就是从这道缝里挤进来的——一只灰褐色的小鸟，浑身湿透，羽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它在车厢里扑腾了两下，撞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最后落在艾琳的膝盖上。
艾琳整个人僵住了。
“它……它进来了。”
妮娜的竖瞳立刻锁定了那只鸟。她的尾巴从盘着变成微微翘起，身体前倾：“能吃吗？”
“不能。”伊莎莉娅说。
“那能摸吗？”
“你试试看。”
妮娜刚伸出手。鸟就跳开了，扑棱着湿翅膀飞到艾拉的肩头。艾拉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团湿漉漉的灰褐色东西，没有动。鸟在她肩上抖了抖，水珠溅到艾拉的红发上。然后它又飞起来，落在车厢顶部的横梁上，缩成一小团，不动了。
妮娜仰着头看它。她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尾尖上的银链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它为什么进来了？”
“因为外面雨大。”伊莎莉娅说。
“它知道我们这里能躲雨？”
“大概吧，哪儿干就往哪儿飞。”
妮娜的尾巴晃了一下。她仰着头，看着横梁上那只缩成一团的湿鸟，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声音均匀而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雨声。只有马蹄踩水的声响。只有车轮碾过泥路的闷响。
莱娜开口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它会不会冷？”
妮娜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谁？”
“那只鸟。”
妮娜仰头看了看横梁上那团灰褐色的东西：“……湿了应该会冷吧。”
莱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布袋，伸手进去翻了一下。她摸出一条干净的布，叠了两折，铺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看了一眼横梁上的鸟，没有伸手去够它。
“它愿意过来就过来。”她说。
鸟没有动。它在横梁上缩了一会儿，抖了抖羽毛，又缩回去。雨声持续着，车厢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
然后它动了。从横梁上跳下来，扑了两下翅膀，落在莱娜膝盖上那块布上。它站稳之后抖了抖，水珠溅在莱娜的灰色外衣上。然后它缩成一团，不动了。
莱娜没有伸手碰它。她只是低头看着它。鸟在她膝盖上缩着，胸脯微微起伏，眼睛半阖着。
妮娜瞪大了眼：“它听懂了？”
“它可能觉得那里比横梁软。”伊莎莉娅说。
“那也是它自己选的。”妮娜说。
伊莎莉娅没有接话。她看着莱娜低头看鸟的样子。莱娜的浅棕色辫子垂在胸前，发梢几乎碰到鸟的翅膀。她没有动，像是怕自己一动，鸟就会飞走。
雨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又变成细密的雨丝。车顶上的声音从鼓点变成了沙沙的轻响。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比刚才亮了一些。
鸟从莱娜的膝盖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它歪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从窗框上淌下来，在它身边流成一道细线。然后它钻出窗缝，扑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莱娜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布。布上留了几根灰褐色的湿羽毛和一小片水渍。她没有抖掉它们。她把布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
伊莎莉娅看着她，没有说话。
莱娜抬起头，跟她对上视线。她小声说了一句：“它飞走了。”
“嗯。”伊莎莉娅说。“因为雨停了。”
莱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雨丝几乎看不见了。远处的平原被洗得发亮，绿得刺眼。路边的矮灌木丛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
马车驶过一片野花丛。白色的花，花瓣上挂着水珠，被雨打得有点歪。马车过去的时候，风把花吹得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落下来，掉在泥土里。花还在。
莱娜从窗口看着那丛花。她看着那些水珠从花瓣上滑下去，滴进土里。花被压低了，但没有折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条布。布上还粘着一根羽毛。她把那根羽毛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灰褐色的，细软的，还带着一点湿意。
她没有扔掉它。她把手合上，攥了一下。
伊莎莉娅没有问她攥着什么。她只是把窗拉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涌进车厢，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妮娜的尾巴重新翘起来了，她凑到窗边，鼻子抽了抽：“外面的味道好重。”
“雨后都这样。”伊莎莉娅说。
“有草的味道。还有花。还有土。”
“嗯。”
妮娜趴在窗沿上，尾巴在空中晃来晃去。艾琳把帘子拉起来一点，蓝瞳望着窗外被洗过的田野。艾拉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了一句：“天要晴了。”
乌莎那灰色的眼睛从莱娜的侧脸移到她攥着羽毛的手，又移回窗外。
马车继续向北走。路面被雨水泡过，车轮碾过去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像是陷进去又弹出来。天边露出一道窄窄的亮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把那片山坡染成浅金色。
莱娜把攥着羽毛的手放在了膝盖上，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指尖碰到窗框边缘的雨水。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车厢里的任何人。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湿羽毛，听着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一下，一下。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莱娜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前方的路在雨后延伸出去，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