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纱无声地洒落在荒芜的庭院。
独臂狼人的身躯定格在半跪的姿态,像尊雕像一动不动。
他应该是死了吧?
狼人的心口被一柄武装剑刺穿,剑身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寒光凛冽,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依然怒张着,瞳孔中凝固着最后的不甘与疯狂,长如匕首的钩爪死死卡在剑格上。
剑刃周围的血肉如同活物般蠕动,暗红色的肌纤维不断收缩、舒张,几度尝试在致命的伤口处合拢,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粘稠的血液涌出,顺着剑身滴落。
强悍的生命力是狼人种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即使心脏被刺穿,身体依然不肯轻易屈服。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是狼人,心脏受到如此重创,也终究逃不脱死亡的阴影。
而作为胜者的艾德华,此刻的状态同样岌岌可危。
他单膝跪在狼人面前,左手勉强支撑着地面,右手则无力地耸拉在身侧,粉碎的已经看不出形状。
多次力量爆发后,首先迎来的不是战胜强敌的喜悦,而是药剂效果消退时如潮水般涌来的虚弱。
那种感觉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肌肉化作一滩烂泥。
更可怕的是复数药剂毒素成分累积下来的内脏侵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灼热而尖锐的疼痛正在胸腔深处蔓延,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切割他的肺叶和心脏。
“呃咳...咳咳咳...”
艾德华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呛咳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终于,他吐出了一块淤积在肺里的紫黑色血块。
那血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表面还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着浓烈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身体随后涌上来的拖坠感就让他的状态急剧恶化。
艾德华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像是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混浊、边界模糊。耳鸣声由远及近,逐渐占据了整个听觉世界,像是无数野蜂在脑内飞舞。
意识恍惚中,艾德华艰难地转过头,可笑地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感觉不成形状的右臂。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他能看到布料下凸起的碎骨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空洞的虚无。
“还好留了一手,”他自嘲地低语,声音沙哑,“不然今天是要死不瞑目喽。”
这句话轻飘飘地消散在风里,带着一种苦涩的释然。
艾德华的左手已经支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一头栽倒在正被鲜血缓慢浸透的地面。
脸颊贴上冰冷潮湿的泥土时,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泥土的腥气,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药剂与汗水混合的酸涩气息。
线的最后定格在狼人那双死不瞑目的血目上,然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艾德华·费尔索恩,铁棘公爵托德的次子,费尔索恩家族现今最为杰出的代行者,拥有与之名头匹配的实力,在剑术上,他冠绝王国年青一代,可谁又能想到,这位以右手剑闻名的天才,其实是左利手呢?
他的左手剑术,还要更胜一筹,他藏在袖中的最后底牌,是连家族绝大部分人都不知晓的隐秘。
......
黑暗。
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光亮起。
艾德华从深沉的梦魇中苏醒,过程缓慢得像是从深海浮向水面。
视觉最先恢复。
一层血色的光膜笼罩着视野,那红色并不刺眼,反而温暖而柔和。
身体的各种感觉逐渐复苏,这个过程很奇特,像是被一层柔软而温暖的茧紧紧包裹起来,然后缓缓浸入温度适宜的水里。
没有窒息,没有压迫感,反而从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仿佛回归母体,所有的疼痛、疲惫、恐惧,都被这温暖的光膜吸收、冰雪消融。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流动。
不是血液,血液的流动是奔涌的、有脉搏的,而这种流动更缓慢、更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能量在血管中蜿蜒,重塑着每一寸肌体。破碎的骨骼在愈合,撕裂的肌肉在重生,内脏的灼痛被这股清凉的能量所抚平。
光膜正变得越来越薄。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
狼人扑杀的腥风,剑刃破入强韧胸膛的阻力,滚烫血液喷溅的热量,还有身体抵达极限后坠入的黑暗,这些记忆都清晰得可怕,就像是刚刚发生。
等到接收完一切,光膜彻底消散,艾德华睁开了眼睛,还是那个庭院,月光冰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氛围。
艾德华从掠来的狼人血液中,除去碎片化的杀戮和生活记忆,还得到了一份仪式知识,解答了今夜的遭遇。
艾德华“误入”的是一场血脉纯化仪式。
当然,这是边上只剩下骨架的狼人先生主持的效果。
而当非黑暗生物主持仪式,血脉纯化的效果就变成了血脉转化。
于是,那层光膜吃掉了汇聚的血液,以及新鲜的血肉用来重塑并转化主持者成为最适配其个性和能力的黑暗种族。
艾德华他...现在或许说她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
没有预想中的酸痛,没有愈后僵直,身体崭新出厂,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灵活、更加敏锐。
她弯起手臂,借着月光观察自己的新身体。
手臂缩水了数圈,原本结实有力的肱二头肌变得嫩白纤细,皮肤光滑得像是上等的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脆弱。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喉头,却只发出了略显懵逼的一声。
“a?”
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以前的低沉男声,而是清亮中带着一丝柔媚的女声。
只是……
为什么是血族?
还是女性?
她站在原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纤细窈窕,与记忆中自己高大挺拔的身形截然不同。
夜风吹过,扬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颜色,发尾拂过脸颊,冰凉柔软,如丝如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残破的衣物,原本合身的男性猎装,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纤细的身躯上,袖口长出一大截,衣摆几乎拖到地面,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原本结实的胸膛变成了柔软的曲线。
一种荒诞感涌上心头。
她,艾德华·费尔索恩,现在成了一名血族。
还是一名女性血族。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皮肤冰凉,触感细腻。
指尖划过脖颈,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缓慢而有力,与人类急促的心跳截然不同。她又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甜腥味,那是残留在口腔里的、属于她自己的血。
下一刻,艾德华的金瞳中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而是染上了一抹掩藏极深的赤色欲望。
悠远处传来枭鹰警惕的啼叫。
她站在月光下,在狼人的骨架旁,在自己曾经倒下的地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好像...已经不能被算作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