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月光如一层银纱,轻覆城镇之上,万籁俱寂,只有夜风拂过屋檐时带起的细微呜咽。
在这片静谧之中,一座古老宅邸的屋顶上,却坐着一位与夜色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裸身的少女,她独自坐在高耸的屋檐边缘,双腿微微蜷起,光滑的脊背挺得笔直。
银辉流淌过她每一寸肌肤,勾勒出瘦削的肩线、腰肢与腿部的轮廓,仿佛是神明以最细腻的笔触创生。
风儿撩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她光洁的颈侧与脸颊旁拂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凝视天穹圆月。
那姿态,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巨变的少女,倒像一位沉静而孤独的哲学家,正试图从亘古不变的星月中,窥探命运的谜题与存在的至理。
要问为什么她如此特立独行,赤身裸体地坐在这寒夜高处?
因为她是——
艾蒂文娜·费尔索恩。
......
是的,艾蒂文娜。
经历了那场惨胜战斗,在生与死的边界徘徊,最终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归后,她坦然接受了自己这具全新的身体。
她还用自己那“半罐子”学识,为这个新生存在赋予了一个名字。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蜕变的开端。
她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躯体有着比人类身体更快,更具爆发性的力量,明明看起来分外娇弱,却充满了黑暗种族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潜能。
没有比这更适合执行家族那些在阴影与血腥中游走任务的躯体了。
月光下,她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细微的轻响,一种陌生的、强大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片刻,艾蒂文娜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前倾,便从那能对人类轻易致残的高度轻盈跃下。
月光都似乎在优美的弧线前凝滞了一刹。
她的落地时悄无声息,双足稳稳踏在庭院地面,姿态舒展如一只灵猫,连一片枯叶都未曾惊动。
庭院里,白日战斗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那具庞大的狼人骸骨依旧地躺在角落。
她的目光落在卡在狼骸肋骨间的那柄剑上。
那是她的武装剑,由家族花费重金打造,她随手握住剑柄,稍一用力,便将其轻松抽出,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艾蒂文娜把它握在手中掂量。
曾经需要双手共持武器,此刻竟显得轻飘飘的,对比她如今娇小的身形,倒像一把过大的长阔剑。
她手腕转动,随意向前一挥,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晰而锐利的“嘶”声。
艾蒂文娜眼神专注,她双脚微分,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持剑正中架势——王国军用剑术的起手式。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仿佛这具新身体的本能就铭刻着战斗的技艺。
随即,她不再试探,连贯出招。
刺、劈、撩、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捷,效率美感极佳。
剑光在她周身织成一片银色的网,破空声连绵不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凌厉,更加致命。
一套剑术演练完毕,她的呼吸依旧平稳,毫不费力。
如果此刻再让她与那头狼人一对一,无需依赖任何激发潜能的药剂,她也有绝对的信心,两剑之内结束战斗。
一剑,刺穿心脏,一剑,斩首,防止复活。
少女还剑入鞘——虽然剑鞘已不知去向。她转过身,回望这片重生之地。
整座庭院投下一片连带的阴影。
“也该回家了”,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还有人在等我。”
艾蒂文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坚定。
她不再停留,开始处理眼前的“麻烦”。
将仅存的、破损的里衣小心拆解,撕成宽窄不一的干净布条,然后极其细致地擦拭起佩剑,直到每一寸剑身闪亮。
接着,她用布条将剑身层层缠绕包裹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最后拾起那件沾满尘土与血迹、却依旧宽大的猎装披风,将其披在身上。
披风的下摆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道移动的阴影,完美地遮盖住了月光下那具惊心动魄的美丽躯体,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异常精致的小脸,和几缕倔强翘出兜帽的头发。
她摸了一下,找到那枚曾经别在斗篷领口、代表费尔索恩家族身份的红巾徽针——它幸运地没有遗失。
此刻,它失去了原本彰显荣耀的位置,却被少女灵巧地别在了额侧的发间,成了一枚别致的发夹,固定住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
准备停当,艾蒂文娜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光裸的双足踩在泥地上,却仿佛毫无所觉。
下一刻,她娇小的身形骤然启动,如箭划过空旷无人的街道。
她拖在地上的披风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速度太快,以至于身影都有些模糊,只留下风掠过衣摆的呼声。
也幸亏是深夜时段,街上空无一人,否则任何看到这一幕的行人,恐怕都会惊骇地以为自己目睹了某个少女幽灵的疾行,或是发现传说中夜行妖灵的掠影。
……
费尔索恩庄园,主楼三层,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似乎都变得缓慢。
天鹅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出半窗,壁炉中的木柴燃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持续不断地散发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将房间烘烤得干燥而舒适。
靠背座椅上,鲁比·费尔索恩穿着一身轻薄睡衣,衣料完全贴合她窈窕的身段,柔顺的红发披散在肩头,被炉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本砖块厚的大部头书籍摊开放在并拢的腿上,书页许久未曾翻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一双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虽然对着书页,却早已失去了焦距,眼神迷离,思维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从半掩的窗户方向传来,声音不大,但瞬间把红发少女从漫长无际的遐思中拽了回来。
鲁比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迷离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嘴角几乎在同一时间,勾勒出一个甜美但略带促狭的笑意。
她合上腿上的大部头,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的书架上,迅速起身,丝质睡衣随着动作泛起水波般的光泽。
“你跑到哪里去啦?”她一边走向窗户,一边开口,声音里含着笑意,娇嗔说,“又没能遵守约定呢,亲爱的哥哥。”
光映下,鲁比的一双红瞳皆是顶级品质的宝石,闪烁光彩。
“吱呀——”
少女刚将窗户拉开一道足够的缝隙,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外面的情况,一道裹在深色斗篷里的娇小身影便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身影带入的劲风猛地灌入室内,吹得书页哗啦,壁炉里的火光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好一会儿才重新稳定下来。
那道身影在房间中央站定,全身都裹在略显宽大的斗篷里,连头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
“别演戏了,鲁比。”
斗篷下传来声音,那是一种清冷、悦耳,却明显属于少女的声线,与记忆中低沉平稳的男声截然不同。
声音的主人似乎自己也对这诡异的音色感到极度不适,话语一顿,随后刻意压低嗓子,试图模仿出往日那种缺乏起伏的、冷淡的腔调。
“你也不是孩子了。”
鲁比不以为意,转身仔细地将窗户关好,插上插销,将寒意隔绝在外。
然后,她才好整以暇地转回身,双臂抱胸,开始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位“哥哥”的全新姿态。她本来在转身时,就已经努力将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收敛,也试图拿出一点严肃或至少是平静的表情。
可当她的目光看到对方即使裹着斗篷也明显缩水了一大圈的身形,扫过兜帽下隐约可见的、线条柔和的下颌轮廓时,嘴角的肌肉仿佛完全不受控制,开始疯狂地向上扬起。
“噗...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结果是忍耐失败。
鲁比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
这笑声与她之前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甜美笑意完全不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发自肺腑的欢乐与戏谑,笑得她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让她不得不用手背抹了好几次眼睛,又按住了笑得太厉害而有些发疼的腰腹,才勉强止住了这波笑声的余韵。
“按...按你现在的身高,”鲁比喘着气,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高度差,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嘴角依旧高高翘起,“到底我们谁才是‘哥
哥’啊?哈哈哈...”
说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耸动。
面对妹妹毫不留情的嘲笑,斗篷下的艾蒂文娜依旧没什么表情——至少从兜帽阴影下的脸部轮廓来看,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然而,她却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只见她一言不发,手脚麻利地搬来房间里另一张稍矮的座椅,又快步走到书架前,毫不客气地抽出了几本最厚、最扎实的大部头书籍。
看封面,似乎是历史典籍和法典汇编——将它们摞在一起,稳稳地放在那张矮椅上。
然后,她在鲁比略带疑惑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姿态端庄地...坐了上去。
几本厚书垫高了座椅,使得坐在上面的她,瞬间比站立的鲁比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艾蒂文娜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背脊,让这种“高度优势”更加明显,用一种幼稚却又直接的方式,重新“确立”了自己所拥有的某种地位和气势。
鲁比看着这一幕,愣了一瞬,随即好不容易绷住的嘴角又有点失控的趋势,但她强行忍住了。
“行吧,”她拖长了语调,仿佛做出了某种让步,红瞳直视着坐在“高座”上的兄长,“那么现在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红发少女抬手虚掩了一下嘴,轻咳一声,努力摆回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尽管眼底的笑意依旧满得快要溢出来。
艾蒂文娜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和鲁比交流,从来都是一件格外消耗心力的事情,虽然两人有着对彼此的绝对信任,可她的过激反应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但总算是绕到正事上了。
她迅速将心思放在待处理的几项事务,权衡优先顺序。
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鲁比也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面前的“小矮子”版哥哥脱下兜帽。
借助稳定的炉火光,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完全露出的面容。
那张脸庞褪去了往日的棱角和伤痕,变得稚嫩、精致,皮肤在火光下尤显白皙细腻,眉眼的轮廓依稀能看出他小时候的模样,但线条更加柔和优美,尤其是那双眼睛。
鲁比微微眯起眼,那眼神深含忧郁,与她稚嫩外表极不相称,比起严肃的父亲,如今的眉眼更像母亲一些了。
不再是那个模仿父亲威严、沉稳的兄长,而更像一个有了自我,正处情感困顿、难以取舍的纠结少女。
时间一点点过去。
鲁比等得有些久了,最初的趣味渐渐被一丝不耐取代,她活动站得有些发酸的脚,正想喝水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艾蒂文娜终于说话了。
小脸严肃,说出的话却让刚喝上口水的鲁比差点呛到。
“我要一套,”艾蒂文娜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刻意压低的冷淡,话的内容却与这腔调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她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然后平静地继续说道,“穿在里面的衣物。”
“......”
鲁比端杯的手僵在半空。
艾蒂文娜仿佛没看到妹妹瞬间石化的表情,语气平淡不带感情,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又补充了一句说。
“什么都不穿的话,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