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索恩庄园。
天刚破晓,前庭的花园整个浸润在晨露的晶莹里。
卧室门侧,守着新来的女仆,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点浅褐雀斑。
她低垂着眼帘,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这是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学会的姿态。
既不显得过于卑微,又恰到好处地表示着恭敬。
当房门打开,走出的却是个陌生面孔。
女仆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对方的样貌,却在下一秒僵住。
身形纤细,紫发齐耳,面容精致到不真实。
小姐亲昵地挽着那人的手臂,而那人发间别着的,是描画家族徽记的发针。
于是女仆立刻收回目光,在前引路。
在大贵族的地盘工作,第一条守则就是别多管闲事,自有合适的大人物来处理这些事,她只需做好本分工作。
前往客厅的走廊漫长。
两人的脚步声石制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走了一段,一位着装更为体面的金发女仆迎面而来。
她约有四十岁年纪,金发在脑后挽成发髻,深蓝制服裙摆笔挺,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家徽胸针——那是女仆长的标志。
她向年轻的女仆微微颔首,后者便恭敬地退到一旁,转身离去。
金发女仆的目光在艾蒂文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特别是在那枚发针上——她认得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它的来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优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面对这位看着她们长大的女仆长赛琳娜,鲁比和艾蒂文娜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鲁比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裙摆,而艾蒂文娜则抿紧了嘴唇。
赛琳娜的目光首先落在艾蒂文娜身上——或者说,落在“艾德华少爷”那明显缩水了一圈的身体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浮起的笑意温和。
“艾德华少爷,”她的声音轻柔,“您的身体是...”
“那是他在战斗中被诅咒了!身体缩小了。”
鲁比抢着回答,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赛琳娜眨了眨眼,她没有追问,只是轻点头,视线上移,落在艾蒂文娜新修剪的齐耳紫发上。那一刻,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怀念。
“不过这样的发色,真的很像夫人呢,很适合少爷您。”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鲁比立刻打了个哈哈,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赛琳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转向鲁比,脸上的怀念之色消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与专业。
“主食是牛奶麦粥,搭配刚烤好的面包,餐后有您喜欢的覆盆子挞和奶油泡芙。”
鲁比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父亲托德可是无肉不欢的人,早餐桌上从来少不了煎肉排和香肠,而今天这菜单——牛奶麦粥、面包、甜点,这完全是为她和艾蒂文娜准备的食物!
这意味着她们不用在早餐时间直面最终boss。
接下来的路上,鲁比使出了浑身解数。
乖巧的面具一戴,她就黏在赛琳娜身边,,从庄园里新栽的玫瑰问到厨房新来的糕点师,从昨晚的月色问到今天会不会下雨,不给女仆长一丝一毫接触艾蒂文娜的机会。
不过赛琳娜似乎很享受这样的闲聊,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
自鲁比成年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和她聊过日常了。
女仆长的应答温和而详尽,偶尔还会补充些鲁比不知道的庄园趣事。
一切都在按照两人的计划进行。
艾蒂文娜被鲁比千叮万嘱不许开口说话,此刻只是安静地走着,紫色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鲁比则负责应对所有的问题和寒暄,巧妙洗掉可能的疑点。
......
客厅宽敞明亮,晨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洒进来,在光洁的长桌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
长桌两侧,鲁比已经把她自己面前的餐盘清理的干干净净,连一点面包屑都没剩下。
而艾蒂文娜面前的食物却几乎原封不动。
牛奶麦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面包片还完整地躺在碟子里。
鲁比疑惑地歪了歪头,“胃口不好?”
艾蒂文娜轻轻摇头。
她曾经很喜欢的麦粥和面包,现在却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排斥。
那不是简单的“不想吃”,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她有预感,一旦吃下面前的食物,怕是立刻就会恶心到吐出来。
显然,血族是无法食用人类的食物的,艾蒂文娜从昨夜到现在也只喝了些清水,身体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因为她之前的任务中从未遇见过血族,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传闻和零星的记载。
现在,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艾蒂文娜将餐盘递给了对面满心期待的鲁比。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赛琳娜推门而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先向两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
“公爵大人传话,请艾德华少爷去书房一趟。”
完蛋,这下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鲁比的表情纠结成一团,直直看着艾蒂文娜紫色的身影跟在女仆长身后消失在走廊半天,本来要再享用一餐的胃口也掉的差不多了。
......
书房在宅邸的东边。
赛琳娜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停下,先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身后的艾蒂文娜进去。
她没有跟随,只是在艾蒂文娜踏入房间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了许多。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书柜占据,那些深色木材制成的柜子里存满了典籍、卷轴和羊皮纸文件。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皮革装订和淡淡墨水的味道。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面上堆放了许多文件、信件。
桌后的男人身形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远超常人的身高,仅是伏桌办公的身影便给人以极大压力。
男人的肩膀宽阔,脊背直挺,本应显得宽松的长袍在他身上却贴身紧绷,勾勒出下面坚实的肌肉线条,他正握着羽毛笔在文件上书写。
艾蒂文娜止步。
男人正好写完最后一行字,羽毛笔的笔尖在墨瓶边缘轻轻刮过,他在桌面上撑起小臂,双手交叠,然后缓缓抬起头。
如此得见铁棘公爵托德·费尔索恩的全貌。
他留着胡须,灰白相间,眼瞳同样是红色,但与鲁比不同的是,他的红更深邃,也更摄人心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几缕皱纹刻在他的眼角和额间,不显老态的同时,反而像猛兽脸上的斑纹,助长其威势。
费尔索恩的当代家主看向站在门口的艾蒂文娜,目光平静。
“早餐还可口吗,孩子?”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