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露台的夜色中，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凉，像初雪触肤即化。他收回视线，整了整袖口，转身重新融入宴厅暖光与人声。
刚接过侍女递来的水晶杯，还没来得及抿一口，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便从侧方传来——
"黎渊世子，许久不见，今夜当真光彩照人。"
黎渊循声转头。来者约莫四十出头，一身深紫镶金贵族常服，身形微胖，面容圆润和善，笑起来时眼角堆着细密的纹路，透着一股好脾气的热络劲儿。
原主残存记忆告诉他——菲尔德伯爵，王城贵族，封地不大却家底极厚，素来以"老好人"闻名，与各方势力都有交集却从不站队。
"菲尔德伯爵。"黎渊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您太客气了，能来就是我的荣幸。"
"哎哟，世子折煞我了。"伯爵笑呵呵地摆手，端着酒杯凑近半步，声音热络得像多年的世交，"说起来，世子今夜这成人礼办得真体面，公爵与夫人费了不少心思吧？"
"父母厚爱，我心中感念。"
"应当的应当的。"伯爵连连点头，目光扫过舞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亲近，"方才瞧见世子与公主殿下共舞，啧啧，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世子好福气啊。"
黎渊笑着颔首："伯爵谬赞。"
"哪里是谬赞。"伯爵摆手，语气热络得近乎熟稔，"世子年少有为，又有这般好的婚约，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他忽然顿了顿，目光在黎渊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斟酌措辞。
黎渊没多想，只当寻常寒暄："伯爵有话不妨直说。"
"嗨，我这人嘴快，世子别见怪。"伯爵讪笑两声，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就是听闻公主殿下性子清冷，素来不喜应酬，世子与她相处……怕是多有不便吧？"
黎渊听了，只觉这是长辈闲谈时的热心唠叨，便客气回应："伯爵费心了。"
"世子莫怪，我这人就是爱操心。"伯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在学院里有什么需用的，尽管开口，我家那小子也在瀚海学院，虽说不成器，但跑跑腿递递话还是能做的。"
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提携晚辈的慈和模样。
黎渊笑着应下："伯爵盛情，我记住了。"
"好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世子招待其他宾客了。"伯爵笑着举杯与他碰了碰，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汇入人群。
杯盏轻碰声渐远，那副圆润和善的背影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
黎渊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正准备转身去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
意识深处，那本沉寂多时的漆黑古书骤然震颤。
冰凉触感沿着灵魂纹路迅速蔓延，像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嗅到食物的气味，从深渊中苏醒。漆黑的书页上，一个模糊的灰白轮廓正在缓缓凝聚，线条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友善（激活中）】
黎渊瞳孔骤缩。
怎么突然……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方才不过是与人寒暄了几句客套话，为何会触发黑书异动？他下意识凝神感知，试图压制这个进程，却根本插不上手。
那枚灰白词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扭曲的灰绿色光芒，像毒蛇鳞片在暗处反光。紧接着，一股冰凉黏腻的细碎信息顺着书页纹路涌入意识。
恭喜您达成新成就【友善】——
【心中依旧藏着芥蒂，表面早已笑容相向】
【善者，以慈为刃，以柔为枷。】
【笑中含刺，言中藏钩。】
【凡以友善之名行恶者，其言可辨，其心可窥。】
黎渊的指尖在袖中骤然蜷紧。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伯爵消失的方向——那副圆润和善的背影早已没入人群，笑声隐约传来，依旧热络，依旧温和，与方才分毫不差。
可此刻再看，那些笑容、那些话术、那些亲近的拍肩与低语……每一帧都在他脑海里回放。
"世子好福气啊。"
——那是艳羡。说出口是恭维，藏起来的是觊觎。
"世子与她相处，怕是多有不便吧？"
——那是试探。看似关心，实则在窥探他与公主婚约的虚实强弱。
"我家那小子也在瀚海学院，跑跑腿递递话还是能做的。"
——那是铺路。用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切口，为日后埋下一条随时可以走动的线。
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披着友善的外衣，每一句底下都埋着别的东西。
嫉妒。觊觎。试探。铺垫。
如果不是黑书骤然激活，他恐怕直到宴会散场，都只会把这位伯爵当成一个普通的热心长辈。
黎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垂眸看着杯中摇曳的灯光倒影。
原来如此。
父母的正义太过纯粹坦荡，只能触发词条轮廓，却无法激活。而这位伯爵的友善……表面温和无害，底下暗流涌动，恰好够格。
意识深处，那枚【友善】词条的轮廓已经完全凝实，灰绿色的光芒在漆黑书页上游走，散发着一股黏腻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力量顺着词条纹路缓缓渗出，流入四肢百骸。
不强烈，不汹涌。
却清晰存在。
像一根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系在了他的感知末端。
他忽然察觉到了之前完全忽略的东西——
宴厅里，不远处几个正在谈笑的贵族夫人，其中一位声音温柔地拉着女伴的手说体己话，可他的感知却捕捉到了她话语边缘那一丝对女伴衣着隐晦的挑剔。
更远处，一位男爵正拍着另一人的肩膀哈哈大笑，说着"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可他却莫名感知到那笑声里过于用力的刻意。
虽不是大恶。只是披着友善外衣的、细碎的、日常的虚伪。从前他完全不会留意到的东西，此刻却像褪去了滤镜，露出了底层的纹理。
黎渊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微甜微涩。
他转头看了一眼露台方向——那道白色身影依旧安静立在夜色中，与满堂灯红酒绿隔着一道雕花门框，清冷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的意识深处，那本漆黑古书已缓缓沉寂，只留下那枚散发着淡灰绿光泽的词条，安静悬浮在书页之上。
【友善】
黎渊放下酒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趣。
方才他还以为这满堂衣冠楚楚的正道名流全是清一色的正能量复读机。
现在看来……笑里藏刀的，也不在少数。
他抬步重新走进人流，银白礼服在暖光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得体的世子笑容。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每一个"友善"微笑时，眼底深处都多了一层旁人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宴厅里圆舞曲又换了一首新的。
灯火璀璨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