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费恩这件事，黎渊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维克多那晚离开后，他把脑海中所有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
菲尔德伯爵冠礼宴上那番热络的"关心"，费恩接连两次邀约时的异常紧绷，那场修习小组中被精心引导的话题方向，以及"真理有时候看起来会很疯狂"那句轻飘飘的话。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定论，但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产生一个明确的判断——费恩·菲尔德有问题。至于问题有多大、是什么性质，光靠坐在宿舍里猜是猜不出来的。
所以他决定亲自去看。
周五傍晚，塞德里克的实战课结束后，黎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加练。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在校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两个肉饼，边吃边等。
天色暗下来得很快。秋末的昼短夜长已经开始发力，不到六点，街灯便次第亮了起来。校门外那条商业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家酒馆和餐馆门口挂着的暖黄色灯牌在暮色中发出柔和的光，学生和镇民进进出出，谈笑声混着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黎渊站在街对面一家杂货店的屋檐阴影里，目光锁着斜对面那家酒馆的入口。酒馆招牌上画着一只倾倒的麦酒杯，边缘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看着有些年头了。门口进出的客人不算多，大多是几个结伴的学生，偶尔有单独的身影闪进去。
七点刚过，费恩出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走到酒馆门口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台阶前站了几秒，左右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注意。那动作做得并不刻意，像普通人随意地看看街景，但黎渊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藏身的暗影处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滑开，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黎渊没有动。
他从杂货店屋檐下走出来，闲散地走到酒馆正对面的烤肉摊前，慢悠悠地点了一份烤串，接过纸包时顺势侧了侧身子，余光正好透过酒馆一楼的窗户扫进室内。一楼大厅里坐了不少人，但费恩不在其中。
他上了二楼。
黎渊拿着烤串转身，沿着街边往酒馆侧面走去。他知道这家酒馆的结构——二楼靠北那面墙有一扇小窗，正对着相邻建筑的屋顶，中间隔着一道不到两米宽的窄巷。他之前路过时无意中看到过那扇窗的缝隙，大半个手掌宽，常年不关，通风用的。
窄巷里堆着几只空酒桶和一堆碎木屑，踩着软塌塌的。黎渊贴着墙壁走到那扇窗下，抬头看了看，窗沿离地大约两米半，窗缝确实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模糊的说话声。
他靠墙站定，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墙壁与窗框之间的缝隙。
声音从二楼包间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隔着一层木板和玻璃，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首先是费恩的声音，语调轻松，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圆滑笑意："……今天有新朋友愿意多了解一些，我很高兴。大家放轻松，不用拘束，就当是多认识几个人多听听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沙哑，说话节奏很慢："新朋友……是哪位？"
"不急，先聊聊日常。我上次提到过的那个话题——力量从何而来，大家私下想了没有？"
有几个人应声，零零碎碎的，听不清具体内容。黎渊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书上写的太理想了……""……真正上过战场的谁信那套……""……反正我不信神会白给……"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费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各有各的理解，都挺好的。我身边有位长辈曾经说过一句话——
'规则，都是用来束缚别人的'
我觉得挺有道理。你们说呢？"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像是这番话在他们中间落下去之后，所有人都咀嚼了一会儿其中的滋味。
黎渊靠在墙上，听着包间里断断续续的谈话。那些话题表面上仍然是关于修行、力量、规则的讨论，但他注意到费恩正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话头从"规则不合理"慢慢引向"打破规则才合理"，再从"打破规则"引向"有什么规则值得打破"。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石头过河时小心翼翼试探下一块石头稳不稳。
大约过了一刻钟，费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稍微压低了一些："今天在场的都算是自己人了，有件事我想让大家知道——这世界上有些力量，确实不需要通过那些'官方渠道'来获得。壁垒之外的东西，不全是坏的。有些……只是被写成了坏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黎渊意识深处那只闭合的眼睛猛地一震。
剧烈而突然的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那只眼睛的轮廓在漆黑的书页上疯狂地抽动，表面的裂纹在震颤中一条接一条地加深、加宽，像冰面在重压下缓缓碎裂。
一缕极浓的、冰凉而粘稠的气息从裂纹深处涌出，沿着黎渊的感知末梢一路攀升，直冲大脑。
黎渊的膝盖骤然一软，他猛地伸手撑住墙壁，指甲抠进砖缝里，指节泛白。
冰凉的触感像蛇一样爬过他的脊柱，在脑中盘旋、缠绕，然后——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极其细碎的、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呢喃。辨不清是男是女，听不出是什么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裹着粘稠的、湿漉漉的尾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耳膜用舌头划过玻璃。
"……旧日沉没……壁垒将倾……""……真名者低语……""……开门……开门……"
黎渊咬紧后槽牙，用力闭上眼，将那团试图侵入意识的声音用力推开。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正在剧烈地搏动，表面的裂纹中渗出的不再是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实质性的、带着温度的暗色液体，像墨水又像血，沿着书页的纹路缓缓流淌。
然后他的指尖开始发痒。
一种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伴随着一种极其突然的念头——此刻破窗而入，让些温热的东西溅在墙上……
他猛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痛像冷水一样泼下来，把那团刚刚冒头的念头浇灭了一半。黎渊大口呼吸着窄巷里带着尘土和木屑味道的空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能在这里多待了。
再待下去，那只眼睛的异动和他自己意识中翻涌的躁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黎渊松开撑墙的手，转身朝窄巷另一头快步走去。脚下的碎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出巷口时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径直穿过街面，汇入了商业街上零散的人流。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走了额角的汗意，却没有带走脑中那些细碎的呢喃残留，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还在边缘处隐隐约约地响着。
他走过一盏街灯时停下了脚步。
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枚被掐出的月牙形印记正泛着淡红，边缘微微肿胀。
黎渊将手握紧，藏进了外套口袋里。
意识深处，那只眼睛的搏动正在缓慢平息。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多出了整整一倍，最深处那道裂痕中，"疯"字的轮廓又凝实了几分，笔画比之前多了几道，眼看就要完整成形了。
而他脑中那些细碎的呓语虽然退远，却还像远方的潮声一样低低地回荡着，若有若无。
黎渊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平稳。
魔植淡蓝色的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又一道交错的暗影。
今晚他确认了一件事。
费恩说的那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课外修习"的范畴。那间包间里坐着的人，有一部分正在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向某个方向——那些对正神契约的质疑、对壁垒的轻蔑、对"壁垒之外的东西"的暗示，每一步都踩在邪信徒那一套教义的地盘边缘。
费恩是邪信徒。
即便他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他的行为模式已经足够让黎渊做出这个判断。
而那本诡序之书，那只合拢的眼睛，也在今晚的接触中给出了强烈的反馈。
似乎他在靠近某个对诡序之书来说意义重大的领域。
黎渊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桌上的魔法灯，暖黄色的光圈铺开了桌面。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借着灯光看了看那枚月牙形的掐痕。
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红，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白印。
他想起方才在窄巷里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破窗而入的冲动时，指尖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
还有那些呓语。
那些遥远的、细碎的、像在水底翻滚了千年的声音。
他慢慢握紧了手。
"……开门……"
那个声音在记忆深处低低回响，带着粘稠的、近乎甜蜜的质感。黎渊甩了甩头，将它从意识中驱逐出去。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窗外月色清冷，夜风穿过魔植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黎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等那团呓语彻底退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