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是在第四天傍晚找上来的。
黎渊刚结束加练回到宿舍，还没顾上洗澡，门就被敲响了。拉开门，红发少年站在走廊里，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在犹豫着怎么开口。
"怎么了？"黎渊侧身让他进来。
维克多走进房间，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压低嗓门：
"渊哥，我今天中午……去了一趟费恩那儿。"
黎渊关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合上门闩："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我知道。"维克多连忙摆手，"但他找上来的。中午我在食堂吃饭，他端了盘子坐我旁边，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说他那边有个修习小组很有意思，想邀我去看看。我就，就想着去看看也没啥，反正你之前说过我不清楚他在搞什么，去看看说不定能打探点什么回来……"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逻辑不太站得住脚。
黎渊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呢？去了什么地方？"
"就在校门外那条街上拐角的一家酒馆，二楼包间。我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有高年级的也有咱们同届的。费恩说大家就是随便聊聊，喝点东西，气氛确实挺轻松的。"
"都聊了什么？"
维克多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一开始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谁突破了、谁换了新武器、哪个导师脾气不好什么的。后来……费恩提了一个话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问大家，有没有觉得学院里有些规矩特别蠢？比如为什么神眷者就可以享受那么多优待，为什么那些真本事在身的人反而要受制于一个个条条框框。他说有些东西学校不教，但外面的世界可不是这么运转的。"
黎渊面色未变："然后呢？"
"然后就有人接话呗。有一个四年级的学长说了好一阵，说什么真正的力量要靠自己去争，不能指望什么赐福什么庇护，都得攥在自己手里才叫真的。费恩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也不反驳，就是……引导着大家往那个方向说。"
维克多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表达一种自己也不太能准确描述的感觉："氛围不对，渊哥。
所有人都看着挺正常的，说的话也都有道理，但就是……说不上来，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推，明明没人说要干什么，可每个人说的话都在把话题往那个地方送。"
黎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维克多迟疑了一下，又说："临走的时候，费恩拉着我单独说了两句。他说……如果我对修行中那些'学院不讲的东西'感兴趣，下次可以早点去，他会找一位'更有见识的人'来和大家聊聊。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维克多吞了口唾沫，"他说这个世界的真相，跟课本上写的完全是两码事。他说真理有时候看起来会很'疯狂'，但那只是因为人们还没习惯。"
最后那个词从维克多嘴里说出来时，黎渊意识深处那团蜷缩的轮廓猛地颤了一下。
像沉睡的人被触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经。
那只合拢的眼睛表面，一条裂纹骤然加深了几分，一缕冰凉的气息从裂缝中渗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具体。黎渊几乎能感觉到它像指尖一样轻轻划过自己意识中"疯狂"这个概念的外沿，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痕迹。
费恩在铺网。
先拉人进来，用温和的环境和轻松的气氛消除警惕，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某个方向引导话题。
那些"这世界的真相""学院不教的东西""真正的力量要自己去争"——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都像是有志青年的上进宣言。但把它们串在一起看，那就是一套完整的、循序渐进的、精心设计的话术。
他在筛选。
筛选那些愿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的人。
黎渊看着对面一脸茫然又隐约不安的维克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维克多虽然憨，但他凭借直觉察觉到了氛围的异常。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带着走，而是在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抽身退了出来，还跑来找他讲了全过程。
"你说得很对，"黎渊开口，语气平静，"那个氛围不对。"
维克多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我就说……渊哥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
"嗯。以后他再找你，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去了回来告诉我。别单独待太久，别在人少的时候留下来。"
"明白明白。"维克多连连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我该不该跟别人说？"
黎渊想了想："暂时别。还不到时候。"
维克多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渊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啊？我看你眼眶底下有一点点黑。"
黎渊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吗？"
"一点点。别太累啊，你以前可从来不在训练场上待那么久的。"维克多冲他咧嘴一笑，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蹬蹬蹬地沿着走廊远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黎渊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从窗框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书桌、床铺、墙壁都染成了柔和的灰蓝色。
他沉入意识深处。
那只闭合的眼睛又凝实了几分，表面的裂纹比早上多了一条，形状也变得更加清晰——椭圆形的轮廓，边缘微微凸起，像眼皮合拢时眼球的弧度。它蜷缩在书页角落里，散发着一种安静而固执的存在感。
几天前它还只是一团看不见形状的虚影。
现在已经能看出是一只眼了。
黎渊注视着它，发现眼睑的表面并不光滑。那些细密的裂纹纵横交错，在灰绿色的微光下，像是某种古老雕塑表面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龟裂。其中最深的一道裂痕几乎贯穿了整个轮廓，从顶端蜿蜒到底部，像一道被反复撕扯后愈合又撕裂的旧伤。
他在那道最深的裂痕边缘，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文字雏形。
尚未完整，尚未清晰，只是几个笔画断断续续地浮现在裂纹深处，像是被水浸透了又半干的墨迹，隐约能认出第一个字的轮廓——
"疯……"
黎渊收回意识，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魔法灯柱在远处亮起，把昏黄的光从窗口斜斜地送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柔的光斑。
他坐在暗处，看着那块光斑，安静了很久。
费恩说的话和维克多的复述在他脑中慢慢回放。"真理有时候看起来会很疯狂"——费恩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像是不经意的感慨。但那只眼睛在听到这句话时剧烈的震颤，让黎渊不得不多想一层。
费恩说的"疯狂"，是指什么呢？
是指那些质疑诸神契约真面目的想法？是指那些挑战现行秩序和权威的言论？还是指……更深的、更本质的、更接近那本诡序之书核心本质的某种东西？
黎渊暂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自己离答案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就像图书馆那本泛黄书册边缘潦草的批注，就像费恩包间里那些被精心引导的话语，就像意识深处那只正在缓慢睁开缝隙的眼睛。
每一条线索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张名为"秩序"的锦缎，底下藏着另一层纹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校园模糊的轮廓。远处教学楼的窗口亮着零星的灯火，像几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他抬手关了窗，转身走回床边。
而意识深处那只沉睡的眼睛，恍惚间似乎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