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黎渊保持了极其规律的作息。早起跑步，上课听讲，下午训练，傍晚图书馆，夜间独自待在宿舍里安静地坐着。
他把自己的日程压缩得紧密而整齐，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留给任何意外钻进来的缝隙。
但他知道那条线底下压着东西。
【疯狂】词条每晚都在他闭眼时轻轻搏动着，暗红色的光芒有时亮一些有时暗一些，但从未熄灭。它不像【友善】那样安静地待在原处，它是活的，有自己的节律，像一颗被埋进土壤深处的种子正在摸索着空气和水的方向。
黎渊没有主动催动过它，但偶尔在凌晨半梦半醒的边界线上，他会听见极为模糊的声音——不是完整的呓语，只是几个音节、半句话、一声几乎无法辨别的低笑，然后迅速消散在意识的边缘。
他只是每次听见那些声音后都会清醒片刻，确认自己还是自己，确认身体和意识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然后重新合上眼。
周三傍晚训练结束后，塞德里克叫住了他。
"黎渊，留一下。"其他学生陆陆续续地散场，训练场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暮色渐沉的灰石板上。魔法灯柱还没有亮，四周的光线正在从浅金过渡到灰蓝。
塞德里克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目光平静而直接："你这几天的状态变化不小。出刀比以前快了一线，反应速度也快了。但你的呼吸节律有时候会突然乱一下，像是走神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喘气。"他顿了一下，"你在分心。"
黎渊没有否认："最近在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可以，但想事情的时候不能耽误手里正在做的事。"塞德里克说完这句，没有追问。只是从器材箱里抽出一柄训练剑，抛给他。
"再加练三组对攻。我攻你守。你的卸力技巧还不够扎实，得把'卸力'这件事做成反应，而非思考。"
黎渊接住剑，摆好防御姿态。塞德里克出剑的速度比平时在课堂上快了三成，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向防御的薄弱点，逼得黎渊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连续三组对攻打下来，他的呼吸彻底乱了，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但意识深处那些盘旋不去的碎片被短暂地挤了出去，只剩下剑锋破空的声响和手腕传来的震麻。
"好了。"塞德里克收回剑，气息平稳常，"明天同样的时间，继续。"
黎渊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点点头："是，导师。"
走出训练场时天已经黑了。魔法灯柱亮了起来，在渐深的夜色中投下一团团温暖的橘黄色光圈。黎渊沿着主道慢慢走着，握剑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的缠带被汗水浸透了，边缘的皮肤被泡得有些发白。
他走了大约一半路程时，看见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费恩那件灰褐色的便装外套。
他站在路灯光圈的边缘，像在等人，又像只是恰好停下来看手机——但视线在黎渊出现的那一刻便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黎渊。"费恩笑着开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然热络，"刚训练完？塞德里克导师的课挺累吧？"
"还行，习惯了。"黎渊走过去，脚步没有刻意放缓。两人在路灯下相遇，费恩自然而然地转过身与他并肩往前走，像这只是一次顺路的巧遇。
"你最近挺忙的呀，好几次约你都没见着人。"
费恩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怨，像一个被好朋友冷落了的旧交，"那天老地方聚会的时候大家还问起你来着。我说你可能课业忙，训练量大，过阵子就能来。"
黎渊听着，注意到他说"大家还问起你着"时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像是急于把这条信息塞进来又不想显得刻意。这句话的真正用意是告诉他：你被期待加入，你被归入了某个"大家"。
"确实忙得很。"黎渊接过话头，语气随和，"塞德里克导师那边训练量加倍了，这几天回宿舍倒头就睡。等忙完这一段吧，到时候一定去坐坐。"
费恩笑起来："行行，我等着。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拍了拍黎渊的肩，然后在前方岔路口自然地拐了弯，"先走了，回头见。"
黎渊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放了一遍
费恩今晚没有提修习小组，没有提任何和"课外"有关的内容。全程只是拉家常和表达关心。
似乎是一次极其轻微的试探。
他似乎想要确认我还没有彻底被排除在"可接触"的范围之外。
而我给出的回答是"忙，但态度友善开放"，这个回答应该足够让他把我留在名单上但又不至于急于推进。
他在评估我，接下来要看的只是他的耐性在这一步评估之后会不会进一步推近，还是会转去优先推进那些已经表态的边缘人。
他把今晚的对话数据归入他的预判框架中，然后推门进了宿舍楼。
推开门时他弯腰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有一张纸。他捡起来展开，伊利贝尔的字迹端正如刻印："今晚他又带了两个人去酒馆，没有上楼，在一楼靠里的卡座。其中一人是教廷驻学院联络处的文职人员。另外，那间仓库的货物流向查到了，最终的接收方挂在一家商行名下。商行的注册人姓氏是菲尔德的远亲。"
黎渊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把外套脱了挂好，然后重新拿起纸条读了一遍。
"教廷驻学院联络处的文职人员"，这意味着费恩已经开始把他的手往教廷驻学院机构的方向延伸了，从学生到讲师再到教廷驻场的正式人员，他接触的对象层级正在稳步抬升。
因为文职人员虽然权限不高，但能接触到学院内部的学生档案和人事流转记录。
如果费恩需要筛选特定背景的人，从文职人员那里获取信息是最隐蔽的方式，不会惊动教廷或秩序法处的监察层。
而"商行的注册人姓氏是菲尔德的远亲"这一条则暗示着更大的结构——费恩不是一个人在运转。
商行的注册人和他是远亲关系，这意味着这个地下网络有家族层面的参与和资源支撑。
他背后有人。
线索似乎越来越错综复杂了。
不过——
黎渊在搭建一张更大的网，而且他并不急于行动，只是持续地、稳健地铺展着，像一棵树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土壤深处缓慢蔓延。
黎渊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意识深处【疯狂】词条安静地亮着，暗红色的光芒在漆黑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注意力转向它，感受着边缘那层细密的震颤，确认它没有一丝溢出的迹象。
确认完毕，他睁开眼，起身走向书桌，把桌上摊着的教科书合拢堆好，熄了灯，在一片安静中躺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沉静而清明，几颗星子在高处冷而遥远地挂着。
黎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费恩的轻浅试探、伊利贝尔的纸条、塞德里克对攻训练时剑锋擦过耳边的风声、以及那张纸条上"商行注册人姓氏是菲尔德的远亲"这一条正在缓缓下沉的信息。
每一条都在拼图的正确位置上缓缓落定。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让黑暗和安静把自己完全包裹进去。
远处钟楼传来极轻的报时声，在夜色中几乎被风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几个音节被送到耳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