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黎渊收到了第二张纸条。展开后依旧是伊利贝尔工整端直的笔迹:"七点,图书馆四层,申请已批。"
黎渊看着"四层"两个字,眉心微微一动。那是他之前没有权限进入的区域。他没有多想,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馆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只有几盏魔法灯散布在走廊与阅览区之间。管理员抬眼打量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把一张临时通行卡推了过来:"四层,最里侧那间。"
黎渊接过卡,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每上一层光线就暗一分,到了三层与四层的楼梯转角处,头顶的魔法灯变成了极淡的冷白色,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间回响。四层的走廊比下层窄了一半,两侧的墙壁嵌着与书架齐平的暗门,每扇门上都挂着铜牌,写着年份与分类编号。
最里侧的那扇门半掩着,透出淡黄色的暖光。黎渊推门进去,看见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典籍。中央一张方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伊利贝尔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水,银发被头顶的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坐。"她没有寒暄,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黎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校园周边几条街道与若干建筑的位置。其中两处被红笔圈了起来——一处是酒馆,另一处是一间位置偏远的仓库。
"仓库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盯了。"伊利贝尔开口,声线清冷平直,"昨晚有人从里面搬走了两箱东西,目的地没有查清,但搬运的人不是学生,是镇上的外雇人员。这说明费恩的人手不足以独立完成所有操作,他需要借助外围资源。"
黎渊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围住的仓库坐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那间仓库?"
"现在还不是时候。仓库里搬出来的东西去向不明,动了仓库就等于提醒他们'有人盯上了'。"
伊利贝尔将地图推到一边,下面露出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有些被划了线,有些打了问号,"目前能确认被费恩进行过'深度接触'的有四个人。其中三个尚未明确表态,但保持了持续的接触频率。"
她说着抬起眼来,冰色的目光落在黎渊脸上:"你这边呢?他又找过你了?"
"嗯,周三晚上在路灯底下碰见了。但没有提修习小组的事,只是闲聊了两句,提了一句'大家'期待我过去坐坐。"
"他还在铺垫。你身份太高了,贸然深入你暴露的风险也比普通学生大。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评估你的立场。"
黎渊点了点头。
"他在逐步接近教廷驻学院联络处的人。"黎渊开口,"五号晚上他带了一位教廷的工作人员去酒馆一楼卡座,不是路过的偶遇,是有意把那个人拉进来的。"
伊利贝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极轻极短。黎渊已经注意到这个动作是她每次接受重要新信息时的习惯性反应,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
"我知道他。"她说,"凯尔·莫里斯,联络处三等文员,负责档案整理和日常文书往来。能接触到学院内部的学生记录和部分人事档案。如果费恩需要筛选特定背景的人,从莫里斯那里拿信息是最隐蔽的渠道。"
她说完这段话后停顿了两秒,目光在黎渊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费恩给你留了一个'可以随时加入'的通道,对吧。"
"是。他说随时欢迎。"
"那你可以利用这一点。"伊利贝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第二下,这次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如果你以'终于有空了'的姿态进入他的视野,他会认为之前的铺垫奏效了,会把注意力转向你。
与此同时,那四个人和其他潜在的接触对象会被暂时搁置或放缓接触节奏。那样我们在其他线上能争取到更多观察时间。"
"你是要我去他那边的聚会里待着?"
"不用深入,只要让他觉得你在被慢慢拉过去就行。保持友好但不表露出明确立场,让他认为你还处在'观望和犹豫'的阶段,这样他会持续投入精力在你身上,暂时不会急于推进其他人。"
黎渊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缘。
这个方法可行,但也有风险。他进入那个圈子之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审视。任何破绽都可能反过来暴露他真正的立场。
"可以。"他说。
伊利贝尔看着他,冰色的眼眸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她开口时语调里似乎少了一层惯常的疏离感:"记住,保持距离。不要表态,不要赞同任何越界言论,只要维持'正在思考'的状态就够了。费恩会将重心放在那些'有可能被转化'的人,而不是已经表态的信徒。"
"我知道边界。"
"还有一件事。"伊利贝尔将那张名单翻到背面,上面用更细的笔迹写了几行字,"费恩上一次接触莫里斯是三号晚上。按他之前的节奏推算,下一次接触应该在这几天内。如果你恰好在场,有可能直接听到他对莫里斯说了什么。"
黎渊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把时间节点记了下来。
冷白色的月光从高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长条银白色的光带。屋里的魔法灯发出温和的嗡鸣声,偶尔有纸张被风拂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黎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你之前说'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可你似乎完全信任我。”
伊利贝尔短暂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银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她重新抬起眼来,语气依旧平直:"你已经先往那边走了。你在酒馆后巷站了三刻钟的那晚,就已经决定了要追这条线。无关信任,我只需要确认你已经迈出了那一步,那就够了。"
她的目光冷而清,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敷衍:"你的立场已经被你的行动证明了。此后的一切只是信息交换"
黎渊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个回答很伊利贝尔——行动证明立场,立场决定合作。
“那……”黎渊思索片刻,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期待 ,“我若是办好了,会有什么奖励?”
“奖励?”
“是啊,去做卧底,风险这么大,完全是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不应该有奖励的慰问吗?”
“你想要什么?仙武阶魔法?利维尔公爵府中应该不缺这种。”
“我不是你未婚夫吗?要不这样吧,我若是成功了,你亲我……”
环境的温度急速的骤冷下来。四周仿佛都凝上一层白白的冰霜。
一双湛蓝的冰眸冷冷盯着黎渊,红唇轻启,却感不到一丝温度。“你说什么?”
“我说没问题!这种正义之事义不容辞!”黎渊右手握拳,紧贴胸口,呈现出庄严宣誓的模样。
"如果费恩那边有进展,我会找机会递消息给你。"
冰霜渐渐淡去
"嗯…用纸条约在图书馆四层。定时清理,不留底稿。"
月光从高窗落下来,把她半边肩膀和垂落的银发染成冷白色,另一边被暖黄的灯光包裹着,半边霜色半边暖,像一幅光与影分界清晰的画。
"对了,你查了这么久,"黎渊说,"你觉得费恩背后的人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等他们觉得足够安全的时候。"
黎渊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四层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的安静里。
走下图书馆时夜色已经深透了。冷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干燥寒意。
费恩的计谋现在像一张半成型的蛛网,几条主要的丝线已经绷好了,末梢处还在缓慢延伸。
而他今晚和伊利贝尔达成的共识,就是在那些丝线延伸的路径上插下几根干扰的针
一个缓慢而稳妥的反制策略。
黎渊推开宿舍门走了进去,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坐下,仰面躺了下来。沉入意识深处时【疯狂】词条安静地悬浮着,暗红色的光芒在漆黑的空间里一明一灭,和他闭眼前的节奏一样平稳。
他合上眼,让夜色把自己包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