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黎渊让维克多在食堂"偶遇"费恩时随口提了一句"渊哥说最近训练松了点,有空了"。
维克多传完话回来时表情有些困惑,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专门绕这么一圈去传达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黎渊只是笑笑。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结束时,费恩果然出现在了三号教室门口。
"黎渊!"他靠在门框上冲黎渊招了招手,笑容热络一如往常,"听说你最近终于不忙了?今晚有空没,老地方,坐坐?"
黎渊正在收拾课本,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有些犹豫又带着点好奇的表情:"几点?"
"七点半,二楼包间。就随便聊聊,人不多。"费恩说完冲他挤了挤眼,摆了摆手就走了。姿态轻松自然,没有多留一秒钟,像是完成了顺手的事。
黎渊继续收拾书本,一抹淡淡的弧度勾上唇角。
傍晚训练结束后他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便服。深灰色的外套,深色长裤,低调不扎眼,和普通学生晚间出门的装束没有区别。
临出门时他在书桌前站了片刻,沉入意识深处检查了【疯狂】词条的状态——暗红色的光芒稳定而安静,边缘的震颤维持在正常范围之内。
确认完毕,他推门走了出去。
秋末的黄昏很短,七点天色就沉成了墨蓝色。商业街上的灯牌已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在渐凉的空气里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光晕。酒馆门口挂着的麦酒杯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铁链与铁钩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黎渊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坐着三五桌散客,轻声谈笑着,杯碟碰撞的声响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回响。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最里侧包间的门半敞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低低的说话声。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进来。"费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调轻松愉快。
黎渊推开门走进去。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居中,周围坐了五个人。费恩坐在主位旁边的侧座上,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笑着迎了半步:"终于来了!来来来坐这儿。"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顺手给黎渊倒了杯茶。
黎渊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埃德蒙·克莱尔坐在对面,左边是两个不认识的男生,看着像是低年级的面孔。右手边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灰褐色便装,面容普通,戴着细框眼镜,坐在那里姿态随意,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卷。
凯尔·莫里斯。教廷驻学院联络处三等文员。和伊利贝尔纸条上的描述完全吻合。
费恩笑着开口,指着黎渊,"这位不用我多说了吧,黎渊·利瑞尔世子,咱们学校的老朋友了。今天终于有空来坐坐。"
几个人陆续打了招呼,低年级的两个男生明显有些拘谨,埃德蒙则态度如常。
凯尔·莫里斯从窗边抬了抬眼镜看了黎渊一眼,微微点头算作示意,没有多说话,视线很快又落回了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话题从费恩随口提起的一件趣事开始,逐渐铺展开来。黎渊安静地喝茶,偶尔接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附和,姿态松弛但不主动发力。他在观察,观察费恩是如何推进对话的节奏和方向的。
起初的十几分钟里那些话语和普通闲聊没有区别。谁在假期里突破了小境界,哪门选修课容易拿高分,镇上哪家店的夜宵值得一试。费恩时不时抛出一个问题或接住某人的话头,把话题引向更深入的方向。黎渊注意到他每次这么做的时候都会先看一圈所有人的面部反应,确认氛围足够轻松、没有人紧绷着,然后再开口。
"说起来,"费恩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不经意地想起了一件事,"我前阵子读到一本很老的书,讲壁垒形成之前的世界。书里说那时候人类还没有'神眷者'这个说法,力量都是靠自己修行来的,没什么赐福不赐福的。"
他这句话落下去后,包间里安静了一拍。埃德蒙的眉毛动了一下,低年级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凯尔·莫里斯转烟卷的手指停了半秒。
"那后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费恩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得像在问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总不会是人类自己主动放弃力量吧?"
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被接住。包间里短暂的沉默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黎渊注意到费恩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极其迅速地、几乎不被察觉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滑过去
他在读反应。
黎渊保持着喝茶的动作,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汤,面容平静,心跳速度稳定。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安静地、中立地听着。
埃德蒙先接话了:"你从哪看到这种书的?我家里那些典籍从来没人提过这些。"
"我也是偶然翻到的,旧书摊上。"费恩笑着摆手,"真假不好说,就是觉得有意思——如果真有不靠神赐的修行方式存在过,那现在神眷者的兴盛,是不是走了一条更窄的路?"
这句话又是一个精准的投放。用"如果"这个条件词来降低发言的冒险性,同时把"神眷者"和"更窄的路"并排放置,让听众自己得出"也许有更宽的路径"的结论。
他很擅长蛊动群众。
黎渊放下茶杯,接了一句话,语气随意:"费恩学长涉猎广泛啊。"
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欣赏,费恩令笑了起来:"嗨,我就是喜欢乱翻,什么都能看两眼。对了,"他转向窗边的凯尔·莫里斯,"凯尔哥你接触的档案资料多,你见过这种记载没?"
凯尔·莫里斯推了推眼镜:"档案里正规典藏的文献没有这类内容。不过外围整理时的确偶尔会收到一些来源不明的旧抄本,大部分不符合归档标准,会定期销毁。"
"销毁了多可惜。"费恩摇头,"那些东西现在看不到了,以后就更没人知道了。"
这个话题到这里被自然地带了过去,后续又绕回了日常琐碎的闲聊。黎渊一直待到将近九点,在众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开时才随着一起站起来。费恩送他到楼梯口时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比刚才低了些许:"今天就是随便聊聊,感觉怎么样?"
"还行,挺有意思的。"
费恩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下次有空再来。"
黎渊走下楼梯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夜色里,冷风迎面扑来,把室内残留的暖意迅速驱散。他放慢脚步,在脑中快速复盘今晚得到的全部信息。
费恩当着凯尔·莫里斯的面抛出了关于"壁垒之前"和"不靠神赐"的暗示性言论。莫里斯的反应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他听到"人类自己主动放弃力量"这句话时转烟卷的手指停顿了半秒,以及他在回答费恩关于"旧抄本"的提问时主动提了一句"来源不明的旧抄本定期销毁"。这些信息他完全可以不说,但他选择了说出来,用一种平淡的、不带额外色彩的方式。
呵,这位先生也不简单啊
黎渊在宿舍门口停下脚步,取出钥匙开门前动作停了一瞬。
凯尔·莫里斯对这个话题没有回避。他没有直接接茬,没有表现出赞同或抵触,只是提供了"偶尔会收到来源不明的旧抄本"和"定期销毁"这两个事实。这层信息放在费恩的语境里,恰好可以被解读为"确实存在正典之外的文献,只是被压制了"。
费恩选对了人。莫里斯不是同谋,但他也没有切断通道。
黎渊推门进了宿舍,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条,用最细的笔尖写了几行字,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夜风穿过魔植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