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黎渊收到了费恩发来的地址。短信简短得只有一行字和一串坐标，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把缠带重新绕在右手掌心，确认了意识深处【疯狂】词条的状态依旧稳定，然后推门出了宿舍。
镇北的老磨坊距离学院步行大约三刻钟。出了学院北门后沿土路向北走，穿过一片枯黄的麦田和稀疏的林地，地势逐渐起伏起来。废弃的水渠沿路延伸，干涸的渠底积着深褐色的落叶。黎渊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留意着身后和两侧的动静，确认没有被人尾随后继续前进。
磨坊建在一处缓坡的低洼地上，主体是灰褐色的粗石砌成，两层高，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朽黑的木梁。水车歪斜地挂在干涸的引水渠一侧，轮辐上缠满了干枯的藤蔓。整座建筑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没有人使用过了，与周围萧瑟的秋末景色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黎渊走近时看见费恩站在磨坊入口处，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昨夜在包间角落见过的那名瘦高男生，另一个是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花白，面容粗糙，看起来像是镇上的普通人。费恩见黎渊到了，笑着招了招手："来了？进来吧。"
黎渊跟着他走进磨坊内部。一层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地面的石板被清理过一部分，中央摆着几盏魔法灯，暖黄色的光把昏暗的内部照亮了一圈。墙壁上挂着几件旧工具，角落里堆着一些用帆布覆盖的箱状物体。空气中飘浮着尘土和干燥木材的气息，混着一点潮湿的、像旧纸页被沤过的酸味。
费恩走到那些帆布覆盖的箱子旁边，蹲下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摞用粗绳捆扎的册子和卷轴。他转过头来对在场的三个人笑了笑："今天就是带大家看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平时轻易不给别人看。"
他解开一捆粗绳，抽出一本册子递给黎渊。封面是暗褐色的厚纸，没有任何标题或标识。黎渊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是手抄的，墨色深浅不一，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内容是一段关于"壁垒形成"的描述，和奥古斯丁课本上的讲述截然不同——这段文字把壁垒称为"囚笼"，把诸神契约称为"枷锁"，语气直白而激烈，没有任何温和修饰的余地。
黎渊翻了两页便合上了册子，递还给费恩。表面上保持着好奇但不急切，认真阅读但不过度专注。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均匀，但他注意到意识深处那枚【疯狂】词条在他读到"囚笼"和"枷锁"这两个词时，边缘的震颤轻微地增加了一线幅度，像是平静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费恩将册子重新系好放回箱中，然后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深色绒布，托着一枚巴掌大的暗色金属片。金属片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和昨晚那张拓片上的图案相似但更加完整清晰，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人反复触摸过很多次。
"这个是原件。"费恩说，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一些，"拓片上印的那些纹路就是从这块金属上拓下来的。你们可以凑近看看，不要碰就行。"
黎渊走近了几步，俯下身打量那枚金属片上的纹路。线条粗犷而连绵，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整体图案，像是某种符文的变体，又像是一幅被压缩了的地形图。
纹路的走向并不完全对称，几处转折的角度带着不规则的钝感，和现代符纹那种精密均匀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直起身来退回了原位。观察的过程中他保持住了不伸手触碰的姿态，而旁边的瘦高男生则多看了几秒才移开目光。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始终站在费恩身后两步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截沉默的树桩。
费恩将木盒合上，放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这些东西都只是资料的一部分，还有很多需要慢慢整理。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来看看。"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逐个停留了半秒左右。黎渊在那个短暂的接触中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费恩看他的那半秒比看别人略长了一点点，像在确认某种期待。
后续的时间里费恩没有继续展示更多物品。他在磨坊里随意走动了几步，聊了一些轻松的日常话题，像是让刚接触到这类内容的人有一个自然的缓冲空间。黎渊配合着聊了几句，不多不少，维持着他一贯的"感兴趣但尚未决定"的姿态。
大约四十分钟后几个人陆续从磨坊里出来。费恩锁好了门，把钥匙收进了内袋，和他们在路边道别后独自沿着土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黎渊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约莫一里路后在一棵枯树旁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无人，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提前备好的一小片纸和半截炭笔。
他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贴身收起来。他需要把这些信息送到图书馆四层去。费恩今天展示的实物——那枚金属片原件和那批册子——以及他提到"东西需要慢慢整理"这一点，都说明那间磨坊不仅是展示场地，很可能也是储存和分拣的节点之一。
黎渊加快脚步回到了学院。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先回了宿舍换了件外套，把炭笔和纸条留在抽屉里，然后才以"去图书馆找本书"的理由走出了宿舍楼。
四层那间小房间的门锁着。黎渊把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去，然后转身下了楼，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走出图书馆时日光西斜，下午的暖意正在消退，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淡。他沿着主道往回走，路过篮球场时看见几个学生在暮色中奔跑争抢，笑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在开阔的场地上回荡。
黎渊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那幅普通的、日常的画面。跑动的学生们脸上带着汗水和笑意，场边的几个女生在喊加油，声音清脆而平常。这一切都和那个磨坊里干冷的空气、暗褐色的册子、发着微光的金属片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唉，有的人在嬉笑欢乐，有的人还在为邪信徒的事绞尽脑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