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黎渊准时推开了酒馆二楼的包间门。今晚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个，埃德蒙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见过的瘦高男生，坐在角落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凯尔·莫里斯依然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面前放着和上次一样的茶杯，手指间没有转烟卷，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费恩今晚的状态比上次松弛一些。他招呼黎渊入座时动作熟练随意，像是在招待一个已经来过了很多次的熟客。等众人坐定茶水斟满后，他靠回椅背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笑着说了一句话："今晚想聊点新东西，正好凯尔哥也在，大家一起听听。"
莫里斯从窗边微微偏头，看了费恩一眼，没有说话。
费恩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展开来平摊在桌面上。黎渊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纸上的内容——一张拓印，墨色浅淡，图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表面刻着的纹路被拓下来之后又复印过的副本。纹路的形状不规则，由几条交错的曲线构成，在纸面上形成一个整体轮廓。
"前几天收来的。"费恩语气随和，像在展示一件有趣的收藏品，"拓片本身的来源我不清楚，但纹路的样子我看着眼熟。凯尔哥，你见多识广，帮忙看看这东西和档案里见过的什么东西像不像？"
莫里斯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俯下身看了一眼那张拓片。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卷宗里没见过完全一样的。但纹路的基本构型偏向古壁垒时期之前的风格，那时候的符纹线条比现在粗犷，没有后来那么规整。"
"之前。"费恩抓住了这个词，语气依旧随意，"就是诸神契约订立之前？"
莫里斯沉默了一拍，然后回答："可以这么理解。"
这句话落下去后包间里的氛围有了细微的变化。黎渊留意到角落里那个瘦高男生抬了一下头，视线在拓片上停留了片刻又垂了下去。上次那两个低年级男生中的其中一个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想看清楚纸上的纹路，又克制住了。
费恩把拓片重新折好收回内袋，笑了笑："这么说来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古壁垒时期的纹路风格，现在能看到的机会可不多。"
他这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拓片的话题，没有继续深挖，也没有引导其他人就此展开讨论。黎渊注意到费恩今晚的策略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投出了一个话题然后耐心等着被接住。
而今晚他只是展示了一件物品、获取了莫里斯一句模糊的确认，然后就收了起来，像把一个饵抛进水里之后又迅速把线收了回来。
他在测量。
他在用这件实物的反应来确认莫里斯对这类内容的容忍度和配合度。而莫里斯的回答——"可以这么理解"——这让费恩拿到了一条明确的信号。
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面时动作自然。他观察着莫里斯坐回窗边后重新靠回椅背的姿态，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明显变化。这是一个对"越界"话语具有极高耐受度的人。
他也值得额外注意。
后续的聊天内容回到了日常轨道，包间里的氛围恢复到和上次相似的热络与轻松。黎渊在适当的时机接了几句不轻不重的附和，偶尔表现出对话题内容的好奇但不过分，全程维持着"有兴趣但不急切"的状态。
散场时已经将近九点半。黎渊起身下楼时费恩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在楼梯拐角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了，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有个小活动，不在酒馆，在镇北的老磨坊那边。人不多，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黎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楼梯拐角的灯光昏暗，费恩的面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清晰可见，一如既往的热络与随和。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左右吧。到时候我让人把地址你。"费恩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解释"活动"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转身回了楼上。
黎渊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夜色里，冷风裹着街道上残余的食物香气拂过面颊。他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人之后拐进了通向学院侧门的小巷。
回到宿舍后他关上门，没有开灯，靠在门板上安静地站了片刻。黑暗中他闭上眼，把今晚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费恩展示了一张古壁垒时期风格的拓片，从莫里斯那里得到了模糊但配合的确认，然后进一步抛出了"明天下午老磨坊"的活动邀请。节奏正在从言语引导走向实地接触。
他快上钩了。
一抹笑容浮现脸庞。
他似乎比较容易相信我。
是因为我之前是个纨绔子弟吗？
原身，你帮了我大忙了呀。
他睁开眼，走到书桌前坐下，摸黑取出一张空白纸条，写了几个字："明下午老磨坊。拓片，古壁垒前风格。"然后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他躺下时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光带。黎渊看着那条光带，沉入意识深处检查了一下【疯狂】词条的状态。暗红色的光芒稳定地悬浮着，边缘的震颤依旧维持在正常的范围内。他收回了注意力，合上眼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
老磨坊。明天下午。实地接触。
费恩正在把线收紧。每一轮聚会都在递进，从言语试探到实物展示再到地点变更，节奏清晰而稳定。黎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裹住，在渐深的夜色中缓缓合上眼。
明天会看到什么，在抵达之前无从知晓。但现在他能做的是养足精力，让身体和意识都在明天之前恢复到最佳状态。
窗外的月光缓慢地移动着，从天花板上一条光带慢慢偏移成另一条更短的银白色线段，在无声中流淌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