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艾莉希雅·辉光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普通敲门。是那种能把门板从铰链上震下来的敲法，夹杂着魔力波动的嗡嗡声，整个走廊的墙壁都在发颤。
"魔王军的最终BOSS！！给我出来应战！！"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没用。她的声音自带魔力扩音效果，枕头这种物理防御根本挡不住。
"林科长……"隔壁传来盖伊有气无力的声音，"她来了……"
"我知道。"
"您要去吗？"
"不去。"
"可是她一直在敲……"
"让她敲。门坏了从她赔偿金里扣。"
这当然是一厢情愿。魔法少女协会的人打坏东西从来不赔，她们有豁免权。我翻了一下魔王军的法律文件——是的我们还有法律文件——白纸黑字写着：「魔法少女在执行正义任务时造成的财产损失，由被讨伐方自行承担。」
换句话说，她把我家拆了，还得我自己修。
这什么霸王条款。
"出来——！！圣光——"
"别！"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艾莉希雅已经举起了魔杖，杖尖的光芒比昨天还亮。看那个架势，她大概打算直接用圣光裁决叫门。
"停停停停停！"
我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艾莉希雅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那种亮度，像是猫咪看见了鱼。
"哦？居然主动出来了？难得啊。"
"不是，你别一上来就放大招行不行？这楼经不起你炸第二次了。"
"那就别躲。"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脸，"出来跟我打。"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魔法——"
"骗人。昨天你明明——"
"昨天是你自己打偏了！三楼的墙帮我挡了一下！"
"我的圣光裁决不会——"
"行行行，不会打偏，你说的都对。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最终BOSS'被打完之后躺在医疗室里而不是直接站起来？啊？"
艾莉希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然后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你在试探我。"
"我没有。"
"你在用言语试探我的战斗意志。这是高手的心理战术。"
"我是在讲道理。"
"反派的道理不是道理。"她理直气壮地说完，又举起了魔杖。
我叹了口气。
跟她是说不通的。这个人的脑子里大概只有「打」和「还没打」两种模式，不存在「坐下来谈谈」这个选项。
———
接下来的三天，情况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准时被叫醒。
不是闹钟，是圣光爆弹砸在魔王城外墙上的爆炸声。
然后是熟悉的台词："魔王军的最终BOSS！今天我一定会打败你！"
我出去应战——准确地说是出去挨打。她打，我挡（其实是魔力共鸣核自动挡），然后她越来越兴奋，我越来越累。
中午她休息。我趁机处理公务，主要是催盖伊把上周的库存盘点交上来，以及研究食堂这个月的食材采购预算还差多少。
婆婆做的午饭永远是那股味道——说不上难吃，但绝对跟"好吃"沾不上边。哥布林的手指比较粗，切菜全靠手感，每块肉的大小都不一样，有时候能吃到一整块没化开的盐。
下午，艾莉希雅会再来一趟。
但下午的画风跟早上完全不同。
她不打了。就坐在魔王城门口的石阶上，啃着自己带的便当，有一搭没一搭地喊两声"快出来应战"，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出来聊聊天"。
第一天我没理她。
第二天我还是没理她。
第三天，她直接坐到了食堂门口。
"你到底想怎样？"我端着一碗婆婆的谜之炖菜，看着面前盘腿而坐的粉色魔法少女。
"吃饭。"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吃你的饭，别堵我们食堂门。"
"我又没挡着。你们的人照样能进出。"
她说得没错。魔王军总共就这么点人，骷髅三兄弟从她脚边经过的时候，她甚至没看一眼。倒是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打量了她好几秒，然后默默多盛了一碗汤端出来。
"给这孩子喝。瘦成这样，打人都不够力气。"
"婆婆！她是敌人！"
"吃饭的时候没有敌人。"婆婆说完就回厨房了。
艾莉希雅接过汤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还不错。"
"那当然，我们婆婆做了六十年——等等，你夸我们食堂干嘛？"
"夸食物又不是夸你们。"她又喝了一口，"这个汤底是用魔骨炖的吧？火候差了点，盐放多了，但食材本身不错。"
我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离谱。
魔法少女协会排名第三的强者，坐在魔王军食堂门口，喝着哥布林老太太炖的汤，旁边还有三个骷髅兵在扫地。
这要是被协会知道了，她明天就得上头条新闻。
"看什么？"艾莉希雅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渍。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你下午不打了？"
"打了一上午，手酸。"
"……你上午就扔了三个圣光爆弹和半个圣光裁决。"
"对啊，手酸了。"
所以你一上午的能量就是三个爆弹和半个大招？这跟昨天那副要毁灭我的架势完全不一样啊。
"而且，"她把汤碗放到一边，拍了拍手，"光打是没有意义的。观察对手的日常，找到弱点，再一击致命。这才是成熟的战术。"
"你在观察我？"
"对。"
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跟踪敌人被发现应该不好意思」的自觉。
"那你观察到什么了？"
"你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起床。喜欢用冷水洗脸。早餐只吃半个面包。上午处理文件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笔敲桌子。中午准时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先喝汤再吃菜。下午会去仓库清点库存。关仓库门的时候总要用脚踹一下，因为门锁坏了。"
我目瞪口呆。
她连我踹门都知道？！
"还有，"她竖起一根手指，"你每天下午四点会站在城墙上往南边看，看很久。南边是自由港的方向。"
我的表情僵住了。
"你在想什么呢？"艾莉希雅歪着头，"是在想逃跑路线？还是在想退休之后的生活？"
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没事干？"
"观察对手就是我的工作。"
"你这不是观察，是跟踪狂。"
"跟踪狂是不怀好意的。我是为了正义。"
"结果一样啊！"
她无视了我的抗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夕阳照在她身上，粉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那一瞬间确实好看得不像话。
但这好看只维持了零点五秒。
"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应战。"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我回去研究新战术了。你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我又不会——"
"还有，"她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们食堂的汤，明天还有吗？"
"……"
"有的话我明天还来喝。"
说完她飞走了，留下一道粉色光芒划过天际。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盖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小声说："林科长……她是不是对您……"
"别说了。"
"可是——"
"别说了。"
我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盖伊。"
"在。"
"明天早上多煮一个人的汤。"
"……是。"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艾莉希雅白天说的那些话。虽然她确实观察得有点过头了，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的那个，每天下午四点站在城墙上往南看。
我确实在看自由港的方向。
那是我的退休计划。开一家小店，不用打仗，不用管仓库，不用每天被魔法少女追着打。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现在，我发现一件事。
如果明天早上七点她不来了，我不会觉得轻松。
我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我对自己说，"人家是来打你的。不是来跟你过日子的。"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因为七点零三分，她会准时出现。
而我居然开始习惯这件事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