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魔王城的声音。
施工声。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夹杂着搬运重物的闷响，偶尔还有人指挥的喊声。
我穿上拖鞋走出宿舍，沿着走廊往声音的方向走。经过食堂的时候，婆婆正在门口往外张望，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
"婆婆，外面怎么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开始了。"婆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搭什么东西。"
我加快脚步，推开魔王城正门。
然后我愣住了。
魔王城门口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顶帐篷。
不是随便搭的那种野外帐篷——是那种带骨架、带防水布、甚至还铺了地垫的正规露营帐篷。粉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魔法少女协会徽章。帐篷旁边还竖了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用金线绣着四个字：
「辉光阵地」。
艾莉希雅正站在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魔杖，指挥着三个悬浮的魔力光球搬运箱子。那些箱子上贴着标签，我眯着眼看了看——"日用品""换洗衣物""零食""战略物资"。
最后那个箱子特别大。
"你在干什么？"
艾莉希雅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个我越来越熟悉的笑容。
"早安。"
"我问你在干什么。"
"扎营啊。"她用魔杖指了指帐篷，"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在扎营。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我家门口扎营？"
"因为你是我的宿敌。"
"……什么？"
"宿敌。"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像是在教小孩认字，"宿-敌。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我会时刻监视你，防止你搞阴谋。同时每天进行战斗训练，直到打败你为止。"
"这也太——"
"而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魔法少女协会的正式申请。'宿敌关系认定书'。我已经提交了。"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面盖着魔法少女协会的公章，写着：「兹认定A级魔法少女艾莉希雅·辉光与S级威胁目标林夜为正式宿敌关系。双方在宿敌关系存续期间，不得与其他对象建立同级宿敌关系。宿敌关系解除需双方同意并提交书面申请。」
我看了三遍。
"这什么意思？你把我认成宿敌还得走流程？"
"当然。魔法少女的宿敌关系是受协会保护的。认定之后，其他魔法少女就不能随便来打你了——得排队。"
"排队？"
"对。先到先得。我是第一个申请的，所以你的宿敌权归我。其他人想跟你打，得等我放弃了才行。"
我消化了几秒钟。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她不是在纠缠我，她是在"占坑"？
"等等，"我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其他人不能随便来打我……意思是本来还有别人想来？"
艾莉希雅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情报已经传开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魔王军幸存了一个S级干部的消息，现在整个协会都知道了。排名前十的魔法少女里，至少有四个表示了兴趣。"
我感到一阵寒意。
四个。排名前十的。来打我。
"所以我先来了。"艾莉希雅叉着腰，下巴微微抬起，"我艾莉希雅·辉光看上的猎物，轮不到别人插手。"
"……你能不能别用'猎物'这个词？"
"宿敌。一样的意思。"
"完全不一样！"
———
盖伊得知消息后的反应比我大得多。
"宿、宿敌关系？！"他抓着那张认定书的手在抖，"林科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她住我们隔壁了。"
"不是这个问题！是——这个认定书上面写着，宿敌关系存续期间，协会会定期派人来进行'战况评估'！也就是说——"
"会有更多魔法少女来我们这里？"
"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盖伊。"
"在。"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加强一下城防。"
"怎么加强？我们连战斗人员都没有。"
"那就换个思路。"我揉了揉太阳穴，"不防人，防尴尬。你去买几块窗帘，至少让她们来评估的时候，看起来我们像个正常组织。"
"我们是反派组织啊。"
"那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反派组织。"
———
事实证明，"宿敌关系认定"带来的不只是尴尬。
第一周，协会派了一个评估员来。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魔王城门口，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表格。
"例行评估。请问最近的战斗记录？"
"呃。"我站在门口，"这周打了……四次？"
"战果？"
"她打了我四次，我没死。"
评估员在表格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攻击方评价？"
隔壁帐篷里传来艾莉希雅的声音："很强！每次都差点破防！下次一定能赢！"
评估员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我："防御方评价？"
"我不想打。"
"……"
"真的。我不想打。"
评估员沉默了几秒，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公文包。
"评估结果将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通知双方。请注意保持战斗频率，低于每周三次将被视为'消极敌对'，协会有权取消宿敌认定并开放竞争。"
"开放竞争是什么意思？"
"其他魔法少女可以来排队了。"
所以，要么让艾莉希雅继续每天打我，要么迎接更多魔法少女。
这什么地狱选择题。
———
第二周，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应对策略。
既然打不过（其实根本没打过），那就让她的攻击打不到。
具体方法很简单——跑。
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艾莉希雅准时出现在魔王城门口。我准时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城墙根跑到三公里外的废弃矿洞里躲着。等她找了一圈放弃之后，再回来。
第一天，这个策略完美奏效。她在魔王城喊了两个小时，最后气鼓鼓地回了帐篷。
第二天，她学聪明了。先绕到后门堵我。
但我也学聪明了。从前门走。
第三天，她前后门都堵了。
我从窗户翻出去。
第四天，她封了所有出入口。
我从地下通道走。魔王城有一条通往矿区的废弃地道，是前代魔王修的逃生路线。地图上没标，但后勤部的仓库档案里有一份手绘图纸。
第五天。
我正在地道里摸黑前进，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摔进了一个斜坡。
"嘶——"
膝盖磕在了石头上，疼得我直吸凉气。正要爬起来，头顶亮起一道光。
不是圣光裁决。是一个小型的照明魔法。
艾莉希雅蹲在地道入口，举着魔杖往下照。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你宁可钻地洞也不愿意跟我打？"
"……对。"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跳了下来。
"你干什么？！这底下很深——"
"闭嘴。"她落在我旁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照明魔法把我们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地道是你修的？"
"前代魔王修的。我只是在用。"
"结构不太行。这段斜坡的土质松软，下雨天会塌。"她用魔杖敲了敲墙壁，"你们连地下通道的维护都不做？"
"没预算。"
"……你们到底有多穷？"
"穷到连你门口那顶帐篷的造价都付不起。"
又沉默了。
地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水滴声。照明魔法的光映在墙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打？"
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兴奋和冲劲，只是很平地在问。
"因为我不想打架。"
"为什么？"
"因为我是管仓库的。打架不是我的工作。"
"可你扛下了我的圣光裁决。"
"那是意外。"
"意外不会连续发生五次。"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对。五次了。每次我吃下她的攻击都毫发无伤，这确实不像意外。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什么魔力共鸣核，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林夜。"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最终BOSS。"她盯着我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能扛下我的攻击，却从来不还手。是不屑？还是不能？"
我看着她。
地道的昏黄光线里，她的绿眼睛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认真。
"……不能。"我老实说，"我不会攻击魔法。一个都不会。"
"骗人。"
"没骗。我是穿越来的，到这个世界才三年。魔力等级顶多D级，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
"那你——"
"至于为什么扛得住你的攻击，我不知道。"我打断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找个魔力探测仪来测。我配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了魔杖。照明魔法灭了，地道陷入一片漆黑。
"……走吧。"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我带你上去。"
———
从地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魔王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但城门口那顶粉白色的帐篷，在夜色里莫名显得有点温馨。
"明天还打吗？"我问。
"打。"
"我还会跑。"
"我知道。"
"那你追？"
"当然。"
她说完，钻进了帐篷。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突然笑了一下。
一个魔法少女，一个管仓库的。一个追，一个跑。
这算什么宿敌关系。
这分明就是猫捉老鼠。
而那只老鼠——
好像也没那么想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