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背对着我。
王城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霞光,将她银白的长发染成和她瞳孔近似的火红。
故事中的女孩瞳色是冰蓝,但伊索尔德不是...我就算再怎么傻里傻气,也能听出来伊索尔德的故事就是她自己的往事。
以前的伊索尔德,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能对一个人的人生有巨大影响力,甚至完全改变的事情能有多么庞大?”
“人们起初会想到多年的约定、暗藏在内心的誓言,或者早就准备好的阴谋,等之类的因素。”
“但那些都太过故事化,是为了剧情冲突而拉长感官的故意刻画。”
“实际当改变来临之时,很可能不过一瞬,就像平常的早晨中,一觉睡醒、有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宛如神明的一个小小玩笑....故事中的女孩便是如此。”
我没有说话,直觉告诉我接下来要说的,正是伊索尔德深埋心底的事。
她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在女孩六岁那年觉醒魔法时,恐怖的冰蓝色侵占了她父母的整座庄园,凡是魔力所及之处万事万物皆成冰雕。”
“她就坐在冰封的正中央,周围是她亲手冻住的、最熟悉的家,对于年仅六岁的女孩来说,那无疑是心理与精神上的灾难,自那之后、她周身环绕着挥之不去的寒气,女孩永远失去了拥抱的权利。”
说完这些,伊索尔德如释重负地喘口气,离开阳台边坐到我对面的长椅上。
她垂下好看的眸子,像在回味刚才自己讲的那些事,又时不时抬眼看我。
落寞悲凉的氛围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又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那故事中的女孩,是....”
“是我没错。”
短短四个字,伊索尔德先前紧绷的身体忽然变得无力,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骨头。
古井不波的灼色瞳孔微微颤抖,她的视线投向我。
“听完了这些,缪尔黛丝、你会害怕我吗?”
“不会啊。”我理所当然地说,“嗯...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也有事与愿违的过往,这些我无法评判,可和你在一起时我从未受过伤害,你的寒气好像对我不起作用?”
伊索尔德伸出手五指微微张开。
“你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我手上的戒指,这十枚戒指由凛冬帝国的神锻造物——不灭熔炉中锻造而成,能有效压制我体内的寒气,这才让我能勉强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身体前倾少许,仔细端详根根玉葱手指之上的戒指。
远看只觉得这些戒指别有一番风格,当下近距离一瞧再联想伊索尔德刚说的故事内容,这些戒指却像某种枷锁。
鬼使神差之下,我竟然伸手去摸那些戒指,伊索尔德犹如受到惊吓的猫咪赶忙往后缩了缩。
我回过神,她火红的眸子里映着霞光,也映着我。
“抱歉,下意识就....”
“没关系。”我露出甜甜的微笑,“都在学院牵手那么多次了,现在还怕什么。”
说罢,我主动拉住伊索尔德,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摆在掌心慢慢揉搓,只是那些戒指看上去并没有很特别,有种近似黑曜石和大理石打磨后的质感,表面摸上去却很光滑,有些棱角却完全不搁手。
“可是伊索尔德,有了这些戒指你的体质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为什么还要闷闷不乐呢。”
“算不上解决,我要时刻用压制自己的魔力才能保证寒气不外泄,而寻常人在我旁边依旧能感到非同一般的寒冷,戒指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你对我是特殊的,缪尔黛丝。”
她垂下眼帘,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回想和伊索尔德见起的每一个瞬间,我从来没在她身边感受到刺骨的寒冷,顶多就觉得她这个人身边好凉快。
这下我彻底搞懂为什么伊索尔德对我如此在意了。
就好像常年将自己锁在冰窖里的人,终于看到窗外正午的阳光。
她在等一个能完全没有顾虑,能毫无保留地接受她的人。
阴差阳错的,我就是那个人。
不知何时,窗外最后一丝霞光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深蓝与几颗最早亮起的星星。
烛光在伊索尔德的睫毛下投出细密的光斑,她微微偏过头去,将垂落在肩头的银白发丝别到耳后。
“以前,在我还不能熟悉压制自身魔力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住,身边能说说话的人都没有,父皇母后每隔几天才会来一次...陪伴我的唯有母亲送来的一只金丝雀。”
“那只小小的金丝雀,是我很长一段时间,唯一的慰藉,我将它细心呵护,渐渐喂熟了,它便十分亲我。”
“那只金丝雀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伊索尔德目光重新看回来。
“.....她飞走了,偌大的府邸只有我和它,但属于天空的鸟儿理应有享受自由的权利,所以是我亲手将它的笼子打开,将那只金丝雀放飞。”
相顾无言,伊索尔德虽然视线并未移动,可我能看出她早就沉浸在自己过往的回忆中。
这位帝国公主的童年只能用残酷形容,不近人情的冰冷性子大概率是精神上的自我保障吧。
从那只金丝雀就能看出,伊索尔德其实很希望有人主动来接触、甚至是拥抱她。
想到这里,我眼睛滴溜一转,说不上好坏的鬼点子在心中悄然生成。
趁着伊索尔德愣神的片刻,我偷摸摸地捏住她手上其中一枚戒指,然后将其摘下。
“缪尔黛丝?!唔——”
“没事的,你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会受到你体质的影响,即便摘下来一枚戒指也没有问题,我都没感觉有啥变化,嘿嘿~”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属实,我故意往她身边凑了凑。
“你太乱来了。”伊索尔德微微不悦,又在我的软磨硬泡下重新舒展开眉头,“万一我的魔力失控,你考虑过后吗。”
“你不说我很傻吗,所以我想不到那么多,某人有需求、我便回应,就是这么简单。”
我把戒指重新套回她的无名指,还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伊索尔德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浓密的白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暮色渐渐浓稠的压下来,拨亮了城中灯火,却也宣告了我时间已晚,我该离开了。
伊索尔德同样这么想。
“我让车夫送你回家吧。”
她没等我答复,便兀自起身往楼下去,我则紧紧跟在后面。
等马车备好,伊索尔德目送我走进车厢。
“路上小心,我们明天见。”
“好的~”我在脑中重新组织一下语言,“伊索尔德,今天我很开心,但我希望你也要开心,好不好?”
“嗯。”
马车开始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密的声响,车厢微微摇晃。
我从车窗探出头往后看,伊索尔德还站在台阶上。
灯光从她身后淌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但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看到那道倩丽身影的右手微微抬起,手指张开再慢慢收拢,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走回那扇门里。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今晚其实想让我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