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撒了谎,那只金丝雀从来没获得过自由。
她的童年,远比向缪尔黛丝叙述的要荒谬许多。
于黑色蔷薇古堡的大门前,白发少女挥手告别缪尔黛丝乘坐的马车,她怕自己舍不得缪尔黛丝、就像那只死在鸟笼中的金丝雀那样,怕对方从自己身边离开。
索性伊索尔德转身回到屋中,隔着窗户目送缪尔黛丝乘坐的那架马车远去。
直到马车的轮廓已经消失在车道的尽头,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被夜色吞没,她这才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到缪尔黛丝先前所坐的长椅上。
这里还残留着缪尔黛丝的味道,是被阳光晒透还隐隐透着淡奶香的味道。
“对不起,缪尔黛丝,我对你撒谎了。”伊索尔德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只金丝雀没有飞向任何一片天空,没有享受过哪怕一秒的自由。”
“她死在我的掌心里,冻成一碰就碎的冰碴。”
这才是伊索尔德童年的冰山一角,那些残酷的、冰冷的部分,她未对缪尔黛丝透露。
当魔力觉醒时,被冰封的不仅仅是伊索尔德熟悉的家,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一共54条活生生的人命,永远留在了那场冬雪中,府邸的仆人、管家、卫兵,甚至她的贴身侍女,都没能活下来。
伊索尔德时常会梦到因她而死的人,最后在惊吓中醒来。
这种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导致这位凛冬帝国的公主到后来只剩麻木。
缪尔黛丝在她心目中的存在,远比她所表示出来的重要。
伊索尔德往后靠了靠,背部完全贴合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象缪尔黛丝还没走,就坐在她旁边,自己伸手便能将其搂入怀中。
蜷缩在躺椅中的白发少女,好似夜空的月亮坠入凡间,孤独地在此等候。
而她在等什么,伊索尔德自己很清楚。
“从你走的那一刻起,我就想你了,缪尔黛丝...”
可是她害怕。
怕那金色短发的俏丽女孩,会像童年的金丝雀那样,在面前化作栩栩如生的冰雕。
哪怕摘下一枚戒指后,缪尔黛丝依旧未受到影响,但伊索尔德不敢赌。
万一多摘下一枚、或者她没能压制好自身魔力呢?
缪尔黛丝会不会被她伤害?
这些都是伊索尔德所顾忌的情况。
时间慢慢流淌,伊索尔德在躺椅中差点睡着,她再次睁眼时,眼底里尽是疲惫。
她知道自己应该收起情绪,去盥洗室清洗一遍自己然后好好睡过今晚,祈求童年的噩梦今晚不会来造访。
明天依旧能见到缪尔黛丝,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既害怕又想接近,像是拔牙过后留下空落落的一个洞,明知不该去、却还是忍不住用舌尖去舔,最后回味到的只有满嘴的甜腥。
回味足够时间后,伊索尔德起身从阳台离开进入卧室。
就算她再怎么留恋,那金发女孩已经走了,如太阳一般东升西落,但她明天会照常升起。
就在这时——
“嗨~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稚嫩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伊索尔德睁大双眼,前所未有的失态。
转过头去的那一刻,她见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金发女孩半个身子趴在阳台石栅栏边缘,衣服被刮蹭的全是灰印子,脸上却笑容灿烂。
对于伊索尔德来说,那是能照亮整个寒冬的暖阳。
“什么...缪尔黛丝,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我看见有人在挽留我啊,呜啊——”金发女孩突兀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下去,“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快来帮我、要掉下去了啊!”
说话间,缪尔黛丝竟真的失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
伊索尔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在她还没想清楚“翻阳台”这件事有多么荒唐的时候,双手已经越过石栅栏,紧紧抓住了缪尔黛丝的手臂。
慌张之下,伊索尔德没控制好力道,将缪尔黛丝拉回来时用力过猛,导致对方往前栽进自己怀里,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锁骨上。
两个女孩阴差阳错间抱在一起倒在地上。
缪尔黛丝在上,长舒一口气,伊索尔德在下面,搂着怀中人儿的细腰。
“你家阳台太难爬了,墙上还有蔷薇花、怪扎人的嘞。”缪尔黛丝不嫌事大。
可伊索尔德却有些急了眼。
“你怎么这么莽撞!坐好、让我看看。”
伊索尔德强势地将缪尔黛丝抱到床上,褪下她脚上的小皮鞋。
女孩纯白的裤袜全是破洞,膝盖、小腿处有明显擦伤,大腿的伤痕更明显,那是被蔷薇荆棘划破后留下的血痕。
伊索尔德心疼坏了,心里越来越急。
“你为什么不走正门!和侍女说一声不就好了吗!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放心,下次一定,你家阳台陡得厉害,我应该不会爬第二次了。”缪尔黛丝挠挠头,“不过这次要是走了正门,那就没惊喜了。”
将缪尔黛丝脏掉的外衣和全是空洞的裤袜脱下来后,伊索尔德叫人去拿药,亲自为缪尔黛丝涂抹。
指尖划过肌肤触碰伤口,伊索尔德都会看到缪尔黛丝的眉头皱在一起然后慢慢松开,如此反复、直到所有伤口全部处理完。
“怕疼?”伊索尔德问。
“嗯~超级怕啊。”缪尔黛丝像一只被训斥的小狗,眨巴着眼去看。
“怕疼还瞎逞强,真是…”
活该两个字被伊索尔德咽进喉咙,她发现自己对女孩说不出这样的话。
“跟我去洗澡,你身上脏死了。”
“诶?可是我刚涂完药。”
“药膏是特制的,能防水。”
就这样,伊索尔德生拉硬拽地将缪尔黛丝扒光,扔进浴池。
但她忽然发现了缪尔黛丝身上的一处细节,那可能是缪尔黛丝自己都不知道的。
在少女胯部内侧,两条纤柔美腿之间,有一颗淡淡的痣。
伊索尔德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转头亲自动手清洗缪尔黛丝。
两人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缪尔黛丝面红耳赤,伊索尔德平淡无波的常态。
洗完澡,缪尔黛丝临时穿上伊索尔德的睡衣,一扭头向沙发跑去,刚抬腿就被伊索尔德拉了回来。
“你今天跟我睡一起。”
“不好吧……”
“闭嘴,老实听话。”
“哦。”
两个少女躺在床上一夜无话,不多时、身旁的缪尔黛丝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竟是深深的睡着了。
伊索尔德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两声,见对方没反应自己也大胆起来。
她侧身,用自己的胳膊代替缪尔黛丝颈下的枕头,另一只手环上对方的腰,整个过程中缪尔黛丝并未挣扎,反倒是鼻头耸耸、更主动的投身向伊索尔德。
两人互相拥抱,伊索尔德感受到了怀中人儿的心跳。
其实相比于短发,伊索尔德更希望缪尔黛丝能留长发,这样便能为她梳头,将少女脑后的柔顺金发握在手中,好似握了一束温暖的晨光。
“晚安,缪尔黛丝。”
伊索尔德阖上双眼,准备睡去。
这大抵是她自六岁那年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夜。
而冥冥之中,她想起少女大腿内侧的那一点痣。
原本停在缪尔黛丝小腹处揉搓的手慢慢下移,想去碰那颗痣。
但最后她还是收手了,随即紧了紧手臂,让两者贴得更加紧密。
今夜。
悲伤不再是悲伤。
离别不再是离别。
那只童年的金丝雀,飞回到了伊索尔德的身边,多年后的某个时刻,伊索尔德仍会回想起今夜。
这是她一生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