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蕾雅没想到与塞琳娜的久别重逢会如此尖锐。
可她心知肚明,造成这一系列后果的正是自己。
“塞琳娜,你先冷静冷静,我们有话好商量。”
“我很冷静。”
塞琳娜正视嘉德蕾雅,一手放在缪尔黛丝的肩膀上,态度不言而喻。
“她跟我回神国更安全,我能调动的资源会不留余地地倾斜给小缪尔。”
“受人尊敬的地位,敞亮无阻的前途,安定平稳的成长,我都能做到。”
“而不像你们...贤者不教自己的学生,家长不管自己的孩子。”
索瑞拉听得眉心抽搐,总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
“你们两个吵架,能别拐弯抹角的骂我吗...我也有苦衷啊。”
近来联合王国内务繁忙,索瑞拉不仅要作为明面上的震慑力量,还要分心去调整永恒魔法塔的线路功率,这关乎全城的魔力供应是否稳定。
这下压力又给到嘉德蕾雅这边。
大金发美人和小金发美人胚子往她面前一站,妥妥的一家三口美满画面。
可只有嘉德蕾雅自己知道,她站在这片白光灼灼的中庭里,不管是傍身的手段还是联合王国皇室的身份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塞琳娜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她是嘉德蕾雅所有过去里,最温柔同时也是最不愿提及的一场回忆。
今天阳光太好,好得不真实,像她很多年前在奥特罗斯学院的长阶上,第一次见到那个金发蓝眼的神国少女时一样。
嘉德蕾雅看着塞琳娜,忽然就有点恍惚。
........
那是一场明媚的午后,嘉德蕾雅懒得听学院理论老师的长篇大论,那种枯燥乏味的事情她从不感兴趣,索性点完名就逃课,还不忘让索瑞拉帮她盯梢。
那时索瑞拉翻了个白眼,用嘴型回了句“滚”。
然后嘉德蕾雅就滚了。
奥特罗斯学院是大陆种族的大杂烩,人类、精灵、矮人、巨龙,还有各种各样的异族,只要你的天赋足够出众,便能入学。
那是大陆各行各业的顶点,是无数人魂牵梦萦的目标,正因如此,奥特罗斯学院内很热闹,甚至在视觉上的“热闹”远超听觉,像是一锅乱炖。
嘉德蕾雅只想找一处安静没人的地方刷刷魔板,把游戏的每日任务清一下。
她盯上了学院高耸的钟塔楼,那里只有每隔几月的维护检修时才会有人,正是摸鱼地点的不二之选。
钟塔楼的位置很偏,背靠着学院的旧墙,塔身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风一吹,那些叶子就哗哗作响,像整座塔都在呼吸。
嘉德蕾雅沿着螺旋石阶往上爬,一边走一边低头划着魔板,嘴里嘟囔着。
“这破地方信号怎么这么差?”
塔顶是个半开放的小平台,四周被白石围栏圈着,塔楼尖顶遮住了大半个太阳,留下一片阴凉。
嘉德蕾雅刚走上平台,正想找个舒适的地方一屁股坐下,美美地享受自己的摸鱼时光。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金发蓝眼的少女。
塞琳娜坐在阴影与阳光交界的地方,背靠着尖顶石柱,一双蓝眼睛半睁着,像刚从一场浅眠里被吵醒。
散开的淡金长发有一小半落在地上,像被光洗过的丝绸,开出灿烂的花朵。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嘉德蕾雅,像在等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先开口。
“这里...满员了?”嘉德蕾雅问。
“不嫌弃我的话,随便你。”塞琳娜小声回答,不再看嘉德蕾雅。
通过塞琳娜手腕处的金色十字架手环,嘉德蕾雅认定对方是神国人,而且身份地位不低。
想着除了这里自己也没什么能去的地方,嘉德蕾雅走上平台在另一端坐下。
可她低估了塞琳娜在旁边的影响力,那种“我心情不好,别来烦我”的意味浓成特效,在嘉德蕾雅眼里黑的发亮。
她放下魔板,朝塞琳娜说道。
“喂,什么事让你不开心?”
金发少女侧头看来,长睫如蝶翼,在另一个人的心头掀起海啸。
“和你说了也没用。”
“总比不说强,憋在心里会生病的,你就当我是个树洞随便说两句,放心、你我互不相识,今天过后就当没发生过。”
像是童话书中,风流骑士哄骗贵族少女的常用伎俩。
塞琳娜给面前这个人贴上傻瓜的标签。
“我在想,我应该怎么做。”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
塞琳娜没说清楚,她当然不能说清楚。
作为圣女候选人,她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从小无父无母的她被教育了太多的“应该”。
你应该像个淑女,你应该收敛性子。
你应该保持微笑,你应该低下头颅。
你应该成为下一任圣女的垫脚石,应该以此为荣,应该不惜生命。
原来自己长大只为了成就另一个人吗...
塞琳娜没期望嘉德蕾雅能给出回答,就像独自那么多年像树一样的生活,把悲伤的时光甘之如饴的饮下,在肚子里化作一圈圈年轮,自己消不掉,别人看不到。
“什么叫你应该怎么做?”出乎塞琳娜的意料,嘉德蕾雅没有装死,“你自己想怎么做,你就应该怎么做,难道你的一言一行还要看别人脸色吗?”
“....说的轻松,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到头来依旧毫无作用。”塞琳娜终于正眼瞧嘉德蕾雅,直视那双酒红色的双眸。
“总之,只要你还在思考,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句谎话,我听过太多次。”
“生命本身就由谎话组成,神国的教义说人死后会上天堂,灵魂永不腐朽,但谁又见过?就连童话与梦都嵌套在冰冷的现实,所以啊、谎话与否并不重要,而在于你是否相信。”
塞琳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口。
但不得不说,和这个人交谈过后,自己的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油嘴滑舌...”塞琳娜小声嘟囔。
嘉德蕾雅歪头笑笑,看了眼时间。
她从塞琳娜面前走过,轻轻一跃跳到半人高的钟楼矮墙上。
“你不怕掉下去吗?”塞琳娜问她。
“那你觉得我会上天堂吗?人总是要上天堂的啊~”
嘉德蕾雅回头看了一眼金发少女,对上塞琳娜看傻子的眼神。
后者刚生出的好情绪荡然无存。
“你叫什么名字?”塞琳娜稍作思考,又补充道,“我以后尽量离你远点。”
“嘉德蕾雅·阿玛多伊斯·坎特林格。”
说完,她转身让身体慢慢倾倒,从塔楼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