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仪式在正午举行。
二十二面旗帜垂落在圆形大厅的穹顶之下，每一面都代表了地球上现存的一个国家。旗帜的颜色多数暗淡——灰、褐、锈红、暗黄——只有少数几面还残留着一点鲜亮的痕迹，但那也像是洗过太多次的旧衣服，颜色褪得快要跟背景融在一起了。
长桌是圆形的。二十二个座位等距排列，每个座位后面站着一名代表。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传统服饰。但所有人的表情只有一种：疲惫。
恒河平原的代表在签字的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拖痕。他看了一眼那道痕，没有重签，直接把文件推给了下一个人。
北境冰原的代表签完后把头埋进掌心，肩膀在发抖，但没有人看他。
灰烬共和国的代表签完了，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金属腿在石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圆桌中央悬浮着一块全息屏。屏上轮流播放着二十二国的实时画面——但不是城市的全景，是那些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事。
恒河平原的画面里是一个焚烧中的村庄。稻草屋顶垮塌后露出里面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具半焦的尸体。画面没有声音，但灰烬在空中飘散的速度比平时慢，因为风停了。
草原汗国的画面里是一列迁徙的队伍。难民沿着公路步行，队伍从画面左端延伸到右端，看不到尽头。最前面是一个推着板车的老人，板车上坐着三个孩子，三个孩子的眼睛都大而空洞，像还没学会如何对饥饿作出表情反应。
赤铁共和国的画面里是一间野战医院的走廊。伤员沿着墙壁排成两列，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一个护士蹲在走廊尽头，正在给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更换绷带。绷带揭开的时候，画面被切换了——被切换到了下一个国家的画面。
没有人抗议这个切换。
二十二个代表中只有两个人没有在看全息屏。他们坐在圆桌外侧的观礼席上，比所有代表都高出两级台阶。
一个人的头发是白色的，剪得很短，露出底下苍白的头皮。另一个人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到披肩，末端用一种深灰色的绳子扎住。
他们穿着相同的黑色长袍，唯一的区别是衣领处的绣纹——白贤者的领口绣着一枚白色的圆形纹章，黑贤者的领口绣着一枚黑色的倒置三角形。
他们被称为“二贤者”。
白贤者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木质扶手面。每敲一下，全息屏上的画面就切换一次——从一个国家的苦难跳转到另一个国家的苦难，像一个不愿意在任何一个画面上停留太久的观众。
“签字完成了。”白贤者的声音不高，但在圆形大厅里传得很清楚。“按照协议，二十二国将各选出一名塔罗战士，于七十二小时后进入穹顶太空站。”
黑贤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全息屏上，落在恒河平原那个半焦的尸体上。“上一届的幸存者，在第四十三天疯了。”
“这一届呢？”白贤者说。
黑贤者转回视线。“这一届？赌谁先崩溃。”
代表席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来自北境冰原的座位。但没有人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圆形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白贤者站起来，他的椅子没有发出声音。
“二十二道光束将在七十二小时后从各自首都升起。请各代表确认传送坐标。”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需要回答。坐标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确认过了，今天只是签字，只是把最后一道程序走完。
恒河平原的代表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把文件推到了桌面中央。
文件上写着二十二国代表的签名，每一个签名代表了一个国家要送出一个人——一个最优秀、最可用、最值得牺牲的人。
二十二道光束将会从二十二个首都升起。它们是垂直向上的，贯穿云层，消失在平流层之外，最终汇合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的穹顶太空站。
没有人问“如果输了呢”。所有人都知道答案——输了赔钱、赔地、赔矿、赔粮、赔科技、赔人口。输国继续穷，继续乱，继续死人。赢了——赢国至少能多撑几年。
白贤者转身离开了观礼席。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很轻的摩擦声。黑贤者跟在他身后，两人从侧门走出了圆形大厅。
大厅外的走廊比大厅暗了三度。墙壁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连天花板的灯管也是暖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墙面上变成了更深的灰色。
“你觉得这一届会有人活着出来吗？”白贤者走着，没有回头。
黑贤者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每届都有人活着出来。问题是——出来之后，还算人吗？”
白贤者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外面是露台。露台上没有栏杆。地面边缘以外就是深渊——这座塔建在悬崖上，塔底是云层，云层下面是灰褐色的土地，土地上有二十二个国家。
白贤者站到了露台边缘，他的鞋尖悬在最后一块砖的边缘以外。
黑贤者没有走过去。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圆形怀表。怀表的秒针在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露台上能听见。
“七十二小时。”黑贤者合上怀表。“他们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同时到达穹顶。然后——开幕。”
白贤者站在边缘，看着远处的云层。“那二十二个人里，有谁会活到最后？”
黑贤者说：“等你看到他们最后倒下的那一个，你自然会知道。”
钟声从塔底传来。不是报时的钟声，是某种更低的频率，像一口埋在地下的钟被敲响后声音穿过土层传到地面上来。那个声音让露台边缘的白贤者的黑长袍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说：“关门吧。”
门关上了。露台上只剩下风。风从悬崖边缘往上吹，带着土腥味和远处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的气味。
二十二道光束在七十二小时后升空了。
从恒河平原升起的是一道琥珀色的光，从荒丘联邦升起的是一道灰白色的光，从铁冠帝国升起的是一道钢蓝色的光——二十二道光从地球的二十三个城市同时垂直上升，汇聚向黑暗的太空。
光束中包裹着二十二个人。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传送的过程持续了十一秒。十一秒后，他们全部消失在穹顶太空站的舱室里。
而在荒丘联邦的首都，一间朝北的病房里，一个九岁的女孩靠着窗坐着。她看着窗外那道灰白色的光柱消失在天际，然后低下头，攥着自己病号服的袖口。袖口上有一道被捏出来的褶皱，很深。
她小声说：“哥哥。”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护士敲了两下门，推开门缝，探头进来。
“玛莎·努尔？有人来看你了。”
玛莎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在捏着袖口。
“是谁？”
护士沉默了一拍。“……是穿黑衣服的人。他们说，他们在等你哥哥那边的消息。”
玛莎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哥哥一模一样。
她开口：“我哥哥会回来的。”
护士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道被撕开的创口，从灯管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玛莎每次抬头的时候都会看到那道裂缝。她不知道她哥哥在出发前的三个夜晚也盯着同一道裂缝背了三个通宵的规则。
她只知道自己还在等。
而二十二道光束已经汇合在了太空里。
穹顶太空站的舱门在一道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中全部锁死。
倒计时开始了。
序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