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炸开的一瞬间,艾登闻到了铁锈与肉糜混合的气味。
他认得那气味。在征兵站的体检室里,评估官用高速弹珠测试他的异能时,有一颗弹珠偏转后击中了桌边的白鼠。
白鼠的头骨碎了一半,血溅在墙壁上。那个气味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银色斗篷男的喉咙已经被撕开了。粉白色的气管与食管从断裂处翻出,截面像一朵被揉碎的花,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徒手撕裂的痕迹。
雷吉娜·沃克的右手还悬在尸体前方,指尖的灰黑色鳞甲上沾着碎肉与软骨碎屑,指缝间卡着一片撕脱的喉软骨。
血珠在无重力中悬浮着——暗红色,指节大小,在走廊的冷白光下缓慢旋转,像一串被扯断的佛珠。
艾登记得自己背过的规则摘要。三页纸,每一行都背过。第一页第一条:“二十二名选手,二十二个牌位。随机分为正位与逆位阵营。每个阵营十一名。战争持续二百二十小时。”
他的牌位在传送前最后一刻被告知:愚者。编号零。正位。
联邦官员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的异能是唯一能被记录在案的东西。别死得太早。你死,你妹妹死。你活,你妹妹活。”
银色斗篷男的尸体还在无重力中缓缓旋转。他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雾化,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血从他的颈部豁口持续渗出,在惯性中被拉成一条细长的暗红色丝线,像一根缓慢流动的毛线,飘向走廊的尽头。
气管里最后的一口气泡从断裂处挤出来,穿过血珠之间的空隙,到达嘴边的瞬间破开,没有声音。
“谈?”雷吉娜舔了舔拇指上的一滴血,红发在应急灯的红白光交替中像燃烧的铁丝,“死人才需要谈。活人只需要赢。”
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所有的阴影。艾登在那一瞬间收缩了身体——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让肩膀耸起来,让下巴缩进领口,让眼神散焦。
他长得瘦,加上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后缩进墙角的野猫。他允许自己的牙齿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恐惧是真的——他确实害怕死亡,也怕自己死在这里之后没人替妹妹付医药费。但他允许自己把恐惧放大十倍表现出来,因为“一个怕到发抖的废物”不会被任何人视为优先目标。
他的视网膜突然灼痛。强制弹出的全息界面直接覆盖了他的视野——
【身份:正位·愚者】
【当前存活:二十二分之二十二】
【首轮位置信息将在十秒后强制显示】
【规则概述:皇帝、护卫、奴隶。皇帝死亡或全部护卫死亡即阵营失败。每个阵营十一人——皇帝一名、护卫九名、奴隶一名。奴隶属于敌对阵营。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不公开。】
他不需要看规则概述。规则他背过了,比这上面写的更详细。第三页第六行明确写着:“皇帝可在视网膜界面实时查看己方阵营所有人(含护卫及奴隶)的当前位置。”他知道,他从踏进传送光束之前就知道了。
雷吉娜已经扑来了。她蹬踏走廊壁面的动作将金属墙板踩出一个凹痕,整个身体在无重力中像一支射出的弩箭,指尖的红光在收缩到极限后重新膨胀——他要开始演了。现在开始演,演好,活过第一小时,然后活过第二小时。
在他身后舱门滑开的同一瞬间,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衣领猛拽向后。艾登被拽开的距离不超过半米。雷吉娜的引爆之触擦过他的胸口,在他运动服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布料边缘碳化卷曲,灼烧处的皮肤传来一阵延迟的刺痛。
卡捷琳娜·莫罗兹从他身后越过,补上了他刚才站的那个空隙。她的左手腕精准地卡在雷吉娜的腕关节外侧,用骨头的弧度把冲击力偏向了侧面。
引爆之触在偏离方向后击中墙壁,壁面炸开一个直径半米的凹陷,金属碎片呈扇面溅射,嵌入对面的墙壁和天花板。
卡捷琳娜同时反手持刃刺向雷吉娜的眼窝。雷吉娜偏头避过,刃尖在她颧骨上划出一道浅痕,血珠立刻从划痕中渗出,在无重力中凝成细小的一颗。雷吉娜后退三米,左手捂住颧骨,指缝间渗出血来。
“正位的死神。”雷吉娜舔了一下指尖的血,颧骨上的划痕还在渗血,“卡捷琳娜·莫罗兹。我认得你那张疤脸。”
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她把短刃换到了正手持握,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声音。她的左脚鞋底踩到了悬浮的血珠,血珠被踩散,变成更小的暗红颗粒,在她的鞋边飘散。
走廊侧面的通道里传来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逆位喷火兵从侧翼冲来,双手已经凝聚出橘红色的火焰球,球体中心温度极高,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卡捷琳娜的视线在零点一秒内扫向那个方向。她脚下转向,侧身滑步,身体几乎是贴着走廊壁面平移了半米。
火焰球在她原来站立的位置炸开,走廊墙壁上的涂料在高温中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卡捷琳娜的刃尖在火焰球的余光还没散尽时已经划过了喷火兵的颈动脉。
出刀的动作是反手拉切——不是刺入,是从右侧颈动脉处横向拉出,切割长度六厘米。切口边缘平整到几乎没有多余撕裂。
喷火兵的身体继续前冲了两步,喉管断裂后,他口中凝聚的火焰瞬间失控,顺着气管的破裂处反向喷出。他的上半身在半秒内被自己喷出的火焰吞没,皮肤起泡、皱缩、炭化。
他的尖叫声持续了四秒,从锐利变成嘶哑,变成气泡堵塞的咕噜声,然后消失了。他的下半身还在向前飘,火焰已经熄灭了,露出下面焦黑的碳化物。尸体在无重力中缓缓翻转,像一根烧过的木柴。
卡捷琳娜已经退开了三米。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灼伤的小痕,但她没有看自己杀的人,目光始终锁在雷吉娜身上。
雷吉娜看着正在燃烧的尸体,嘴角反而翘了一下。“有意思。你比我想象的快。”
卡捷琳娜的刃尖朝下,血珠沿着刀刃滑到刀尖,聚成一颗后脱落,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你也比我想象的吵。”
雷吉娜笑出声来。她的右手再次抬起,指端的红光猛然膨胀——这次的目标不是人,是走廊尽头的舷窗。
艾登在雷吉娜抬手之前就做出了判断:“她要炸舷窗。”他在征兵站评估官的异能测试录像里看过类似的攻击模式——评估官在一段战斗演示中说过:“引爆类异能者如果打不过近战对手,最优解是把环境优势抹掉。太空站里的环境优势就是墙壁、门、窗。炸窗意味着真空吸力,所有人都会被拖出去。”
他在雷吉娜的引爆之触击中舷窗的前一秒,左手抓住了走廊壁面上的一根断裂管道凸起。他的手指扣进管道法兰的螺丝孔里,用力到指节泛白。
爆炸,舷窗裂开。真空的尖啸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入耳膜,然后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走廊里的空气在零点三秒内被吸向裂口,气压骤降产生的推力把一切不固定的物体都拽向了窗外。悬浮的血珠被拉成细线,银色斗篷男的尸体被吸向裂口,焦黑的下半截喷火兵尸体也跟着翻滚出去。
艾登的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扯起的布,身体与走廊地面形成四十五度的斜角,只有左手还扣在管道法兰上。
他的指甲在金属法兰上刮出不妙的痕迹——但真空里没有声音,他只感觉到了指甲盖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力。中指指甲的边缘已经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珠从甲缝中渗出后立刻被吸向窗外。
卡捷琳娜松开了她握住另一处管道凸起的右手,用那只手抓住了艾登的上臂。她的左手重新扣住了她自己的固定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绳索,一端固定在墙壁上,一端连着正在被真空吸力拖出窗外的艾登。
艾登的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了舷窗裂口。他能看见外面——漆黑、冰冷、被星光微弱照亮的太空站外壁,以及更远处那颗缓慢旋转的蓝色星球。
他的血液往头部涌去,脸颊的皮肤绷紧到极限,嘴唇被吸得向内翻卷。
他的左手还在扣着管道法兰,但他现在很确定那根法兰很快就会被吸力扯变形——金属已经开始发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弯折。
然后他看到了那枚碎片。雷吉娜刚才引爆壁面时产生的金属破片,边缘锐利,形状不规则,在真空吸力中正对着卡捷琳娜的后脑高速飞来。
在真空环境中没有空气阻力,碎片的轨迹是一条完美的直线——如果没有人改变它,它会在零点八秒后贯穿卡捷琳娜的枕骨。
艾登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征兵站评估官对他说的话:“你的异能是我们目前测到的唯一异常数据。偏移量最大二点七厘米。但偏移的方向——似乎和你希望的方向一致。所以触发条件可能是:强烈的求生欲、强烈的意愿、强烈的指向性。任何‘强烈’的情绪都可能触发它。”
他还想起了妹妹玛莎的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现在非常希望那块碎片偏开,非常。”
碎片的飞行轨迹在即将命中卡捷琳娜的后脑前,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折。它的前进方向在某个不可观测的瞬间被改变了一点点——三厘米,就三厘米。如果艾登有测量工具,他会发现这个数字比评估官在实验室里测到的最大偏移量还多了零点三厘米。
碎片擦过了卡捷琳娜的太阳穴,在她颞骨外沿划出一道三厘米长的血线,然后擦过她的左耳廓边缘,削掉了一小片软骨,最后消失在窗外。卡捷琳娜的身体没有颤抖,但她握着固定点的左手手指,在碎片擦过的同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看见了碎片偏转,她知道在真空环境里没有外力可以改变一块金属碎片的飞行方向。这件事不可能是巧合。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艾登从舷窗外拽了回来,然后反手关闭了裂口旁的紧急气密闸门。闸门落下的金属撞击声在真空消退后重新被空气传导,闷响从脚下传来,震得艾登的脚底发麻。
雷吉娜已经消失在更深处的破裂舱段里。走廊墙壁上留下一道被火焰灼烧过的黑色拖痕,蜿蜒伸向更远的黑暗。喷火兵的尸体已经飘出了窗外,银色斗篷男的尸体也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悬浮的血珠和一些细小的金属碎屑。
卡捷琳娜把艾登推入最近一扇气密门完好的小舱室。舱门关闭后,密封条泵出气体的嘶声持续了两秒。
舱室内的冷白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大约五平方米的空间——金属墙壁、一张折叠床、一个观察窗、一个氧气浓度显示面板。墙上挂着一个压缩水瓶和一个急救包。
卡捷琳娜靠上舱壁,左手按住太阳穴上的那道新伤口。血从她指缝间渗出,划过耳廓,滴落在肩头,在灰绿色军大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的呼吸很稳,只是比平时快了半拍。左耳廓被削掉的那一小片软骨还在渗血,她用右手从急救包里抽出一片敷料按了上去。
艾登蜷缩在对角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他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运动服的左胸前有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肤被轻度灼伤,火辣辣地疼。左手四个指甲的边缘都磨破了,血珠正在缓慢渗出。
他的肩膀还在发抖——有一部分是装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呈现的状态刚好:足够害怕,足够狼狈,不会有人觉得他在计算什么。
卡捷琳娜靠在舱壁上,灰色眼睛看着他。那道旧疤从她左眉梢斜贯到右嘴角,因为太阳穴上新伤口的反射光而显得更白了。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三秒。
“你叫什么?”
“艾登·努尔。”
“你知道多少规则?”她问。
艾登沉默了大约两秒。他在心里判断:“她要确认我是否知道规则。如果我说‘我背过了’——她会产生警惕:一个档案空白的人为什么对规则这么熟。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她会把我当一个累赘。”他选择了中间那条路。
“他们给我看了摘要,三页纸。我背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些犹豫,“但我不确定我理解的跟实际一样。你能说一下吗?”
这是一句伪装性提问。他知道全部规则,三页纸每一个字都背过。但他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卡捷琳娜在口述规则时,会不会撒谎、会不会漏掉关键条款。她的回答将决定他能否把她列入“当前可合作”的名单。
卡捷琳娜看了他两秒。“那我来补。”她靠在舱壁上,开始口述规则——皇帝的特殊权限、项圈的定位与诅咒机制、二十二小时的更新周期、一百二十分钟的滞后时间、阵营颜色的意义、胜利条件的双重判断标准。她语速很快,像背过一百遍。
艾登没有打断她。但他一直在核对:她说的话和三页纸上的内容一致吗?有没有遗漏?有没有篡改?
当她说到“皇帝可在视网膜实时查看己方阵营所有人的位置”时,他的手指没有动。他早就知道这条。但他在心里确认了:“她说到这条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强调,没有试图让我产生‘这条很重要’的警觉。她只是陈述。她的目的是让我知道所有规则,不是误导我。”这个判断让他把卡捷琳娜列入了“当前可合作”的名单。
卡捷琳娜说完了。她检查了一下太阳穴上的敷料。“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艾登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奴隶如果不知道皇帝是谁……那他怎么执行任务?”他故意问这个,因为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是“一个只看了摘要的门外汉会问的”。他知道答案。三页纸第三页倒数第六行写着:“奴隶属于敌对阵营,其身份仅对其本人公开。皇帝不知其为奴隶,护卫不知其为奴隶,他者不知其为奴隶。奴隶以本方阵营的战场目标为行动锚点,依据公开信息自行判断行动方向。”
卡捷琳娜说:“猜。看谁最像皇帝、看谁最像护卫、看谁最容易被杀。杀错护卫等于削弱对方防御,杀对皇帝等于直接终结比赛。”她的回答与纸上一致。艾登在心里确认了第三项:“她对规则的理解是对的,她不会因为信息误差而做出误判,带在身边是安全的。”
艾登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护卫怎么判断谁是皇帝?”
卡捷琳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接近“无奈”的弧度。“靠猜,靠观察,靠那人死之前会不会说漏嘴。”她顿了顿,“还有一种——皇帝知道护卫的移动轨迹。如果他愿意证明自己,他会告诉护卫‘你刚才从哪走到哪’。”
艾登记住了这一点。他知道这条——但他确认了卡捷琳娜也知道。
卡捷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缩水瓶扔到他脚边。“喝完。这舱室的氧气还够撑十几个小时,水只有这么多。”
艾登捡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轻微的塑料味。他喝了两口,然后拧上盖子,握在手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卡捷琳娜靠回舱壁,闭上眼睛。“因为你刚才在走廊里活下来了。一个完全没用的人活不到现在。而且——”她睁开眼,灰色眸子看着他,“你手上有掐痕。不是别人掐的,是你自己的指甲。你一直在掐自己来保持清醒,还是在掐自己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害怕?”
艾登的手握紧了水瓶。他的手指停在瓶盖边缘,没有动。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了一些:“都有。”
卡捷琳娜没有再追问。但她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他知道自己刚才暴露了一点。碎片偏转的事她还记着,现在又加上了掐痕的事。她在累积信息。
他在心里修正了对她的判断:“她不是可以被完全支配的工具。她有自己的观察系统。我要在她得出结论之前,让她相信‘我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理智的废物’——而不是‘一个在装废物的棋子’。”
舱室里的氧气浓度显示面板跳到了百分之八十六。冷白光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艾登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如果我不想玩这个游戏呢?”
卡捷琳娜把短刃从刀鞘里抽出了三厘米,检查了一下刃面,然后推了回去。“你已经被玩了。从你被拖出病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她顿了顿,“但你还有一个选择——活到最后一秒。在闭眼之前,至少做一件你认为对的事。”
艾登没有回答。他在心里说:“我选择让玛莎活。这就是我认为对的事。”
卡捷琳娜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走廊外面的血珠还在缓慢旋转。她用敷料按了按太阳穴上的新伤口,敷料的一角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有换新的,只是把旧的那个又按紧了一点。
走廊深处传来了金属被撬动的声响——雷吉娜还在某处。舱室里的冷光灯仍然嗡嗡作响。艾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三页纸的全部内容。声音在他自己的脑海里,慢而清晰——
“第一条:二十二名选手对应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位。”
“第二条:正位与逆位两个阵营,每个阵营十一人。”
“第三条:皇帝一人、护卫九人、奴隶一人。身份由二贤者指定,二贤者会尽可能保持双方阵营的初始公平公正。”
“第四条:皇帝死亡或所有护卫死亡,该阵营即告失败。”
“第五条: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不公开。”
“第六条:皇帝可在视网膜界面实时查看己方阵营所有人的位置。”
“第七条:每二十二小时强制更新全体参赛者两小时前的位置信息,显示时长十秒。”
“第八条:项圈兼有定位与诅咒双重功能,诅咒由二贤者远程触发。”
“第九条:奴隶属于敌对阵营,其身份仅对其本人公开。”
“第十条:二百二十小时时限。届时不决,全体处死,重赛。”
“第十一条:胜者所属国家获得败者国赔款,包括但不限于钱、地、矿、粮、科技、人口。”
他背完了。然后在心里说:“我知道所有规则。我现在假装不知道。卡捷琳娜刚才的口述没有遗漏任何一条。这意味着她不想骗我。她可以留着。”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冷白灯光中微微缩了一下。“现在,还剩二百一十九小时。我会活过每一小时。”
然后所有人的视网膜同时跳出第一次强制位置更新——
【存活人数:二十人,二十二分之一人】
【以下为二十二位参赛者两小时前的坐标位置信息,即初始待命处坐标位置信息。显示时长:十秒】
艾登的视野里铺满了全息坐标。整个太空站的三维地图在视网膜上展开,二十二个标记点分布在七个区域里。
他看到自己的标记在C区走廊中段,旁边是卡捷琳娜——那是他们两小时前的位置。
他看到雷吉娜在C区走廊更深处。他看到阿米莎·辛格的标记在F区温室。
他看到雷昂哈特·冯·克虏伯在C区穹顶花园。
他看到神崎莲在A区中枢舱。
他看到法蒂玛·暗影的标记在F7温室——两小时前她就在那里。
十秒后全息界面消失了。走廊里的血珠还在缓慢旋转,墙壁上还有雷吉娜引爆后留下的焦黑凹陷。
卡捷琳娜站在观察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况,然后转回头。
“有些人已经移动了。”她说,“我们看到的是两小时前的位置。所有更新——都比现实慢一百二十分钟。”
她走到舱门前,没有回头。“从现在开始,任何信息都比现实慢两小时。你看到一个人在哪,意味着他可能已经不在那了。你看到一片区域安全,意味着两小时前它曾经安全过。”
艾登抱着水瓶坐在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中看着她的背影。“那我们看到的是什么?”
卡捷琳娜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
“我们看到的,是死人走过的路。”
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恢复了稳定。墙壁上的氧气浓度显示面板从百分之八十六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舱室里只剩下冷光灯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各自呼吸的节奏。
艾登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看到妹妹玛莎的脸——不是病的脸,是四年前健康时笑着的脸。他快记不清了,但他在心里把它锁起来,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
“玛莎,我已经撑过了第一小时。还剩二百一十九小时。我背过了所有规则,我知道自己有什么异能,我知道谁是敌人、谁可以合作。”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我不会死在这里。我向你保证。”
他睁开了眼睛。冷白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金属墙壁上,瘦削而长。
走廊深处的金属撬动声停了。雷吉娜没有走远,她可能还在等。但艾登摸了一下自己左肩被灼伤的那块皮肤——疼,是真疼。他活着。
他活着,他还要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