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区到F区的路程比艾登预想的更长。
他们穿过了一条横向主通道,经过两扇气密门,绕过了E区的边缘,沿着一条维修管道向下走了三层。阿米莎走在最前面,伊万断后,卡捷琳娜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队形让艾登落在了卡捷琳娜与伊万之间的空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紧了前面阿米莎的脚步。
他注意到阿米莎的行走方式有一种不协调。她的右脚落地比左脚轻,每一次踩下去的声音都更短促。她受伤了,不是新伤,是旧伤——被压过或者被踢过,脚踝的某个关节处有轻微的角度偏移。他记住了这个信息,但没有说出来。他现在是废物,废物不该观察到别人走路的细节。
队伍进入F区时,空气的温度变了。从走廊里那种冰冷的干燥变成了潮湿的温暖,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混杂的气味。
艾登看见了那些植物——藤蔓从天花板垂下来,沿着墙壁攀爬,叶子是暗绿色的,有些已经枯黄卷曲,在模拟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像一堵正在缓慢腐朽的墙。水珠凝结在叶尖,落到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阿米莎在进入F区的第一秒停住了脚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比刚才落下去了一点。伊万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卡捷琳娜靠在一根金属立柱上,目光扫过植物丛的深处。
“这里暖和。”艾登说。他的声音落在静谧的温室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他故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因为废话没有威胁。阿米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
“这五天来你第一次闻到活着的味道?”她问。
艾登点头。他没有说“是”,因为太具体的回答容易被记忆。点头是模糊的,可以被当成任何意思——沉默中的附和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通讯频道是在他们进入F区后大约十分钟响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什么干扰了:“这里是正位……战车……巴图尔……我被逆位围困在F7坐标……伤重……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阿米莎的第一反应是转向卡捷琳娜。“去。”
卡捷琳娜的第一反应是站在原地没有动。“陷阱。”
阿米莎看着她。“如果是真的呢?”
卡捷琳娜的声音没有起伏:“信号太清晰了。格式太标准——坐标、身份、伤势描述、三个标签。一个重伤的人发不出这种信号。是饵。”
阿米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伊万。伊万沉默着,他的表情像一块被冰冻过的石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然后阿米莎的目光落在了艾登身上。艾登知道轮到他说话了。
他在心里完成了判断:“求救信号格式标准,坐标精确,伤势描述包含三个标签——一个重伤者不可能发出这种信号。要么是饵,要么是死人之前的自动广播。但是——如果我说出这个判断,阿米莎会记住‘这个人不傻’;如果我不说,阿米莎会记住‘这个人没有主见’。我应该让她觉得我有主见,但那主见来自善良而不是来自逻辑。”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如果见死不救……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阿米莎看着他。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对的。”她的掌心温暖,带着体温。艾登没有躲。他需要“被保护者”的人设,而“被揉头发”是被保护者的勋章。
卡捷琳娜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艾登脸上多停了一秒。艾登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方向,他没有回看。他在心里记下了:“她在观察我。还在想碎片偏转的事。我必须保持一致性。”队伍转向了F7的方向。
F7位于F区的最深处。它不是一个独立的舱室,是植物培育舱的一个延伸部分——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温室,四壁全是强化玻璃,天花板上有模拟阳光的灯带,但亮度比外面低得多。
温室里的雾气很重,水珠在玻璃内壁上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膜,让外面的光变成一种朦胧的、暖黄色的晕。
阿米莎推开了F7的玻璃门。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更浓的泥土味和一种新的气味——铁的、腥的、温热的气味。
艾登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一次,在征兵站的解剖演示录像里,评估官剖开白鼠的胸腔时也散发出同样的气味。
他第一个走进去,因为他现在的角色是“一个关心伤者的人”。他拨开了面前的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
巴图尔·铁蹄的尸体靠在培育架的下层支架上。他的身形很大,即使是跪姿也比旁边散落的工具柜高出半个头。他的头微微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但那不是安详的姿态,是因为他的颈部被切断之后,他的意识在零点几秒内就消失了,身体在无重力中漂移后落到了这个位置,像一尊被放倒的塑像。
颈部的伤口从左侧耳根下方切入,横贯喉结上方,止于右侧锁骨内缘。切口整齐,只有一刀——气管、食管、双侧颈动脉、喉上神经全部被同时切断。刀进入的角度是由左后向右前方倾斜的。意味着施刀者在被害人身后,左手按住被害人下颌向后拉,右手持刀从左侧进入。
艾登看清楚了这个角度,但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了,做出一副不敢细看的样子。
阿米莎蹲在巴图尔面前。她的手指放在他的手腕上——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凉了。“死了。至少一个小时了。”
法蒂玛·暗影从玻璃墙另一侧的雾气中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艾登没有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她是在雾气散开前就已经在那里了,还是刚刚从某个角落移到了视野里。她的脸上蒙着一块黑色布料,只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色,右眼是银灰色。她整个人像一截没有重量的影子,在暖黄色的雾光中轮廓模糊。
卡捷琳娜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你杀的。”
法蒂玛的声音很平。“他偷袭我。我反杀了。”
卡捷琳娜蹲下身,看向巴图尔的伤口侧面。她的手指悬在切口上方几毫米处,没有碰它。“你身上没有血。”
法蒂玛没有回答。
“颈动脉切断后,血会喷向正前方。喷出的距离取决于压力,通常在一到两米之间。”卡捷琳娜站起来,转向法蒂玛,“你站在他面前,不可能一滴都沾不到。除非你站在他背后。”
“切口方向说明了一切。”卡捷琳娜的声音仍然很平,“从背后切的。你‘反杀’一个背对你的人?”
法蒂玛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异色的瞳孔像两面被冻住的镜子。艾登在心里记录:“她的表情控制能力极强。情绪不会出现在脸上。这种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然后所有人的视网膜同时弹出第二次强制位置更新。艾登已经等了这个更新四十四小时。他知道它会来。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存活人数:十九人,二十二分之一人】
【以下为二十二位参赛者两小时前的坐标位置信息。显示时长:十秒】
全息地图在视野中铺开。艾登快速扫过坐标——所有的标记点都按照区域分布排列。他看到自己的标记在C区到F区之间的通道中段。他看到阿米莎和伊万在同一个位置。他看到卡捷琳娜在他的右侧偏后。他看法蒂玛的标记——F7温室。两小时前,她就在这个坐标上。
“她两个小时前就在这里了。”艾登先开口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他故意把这句话说在卡捷琳娜前面,因为“一个恐惧的人先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不会被怀疑。如果他不说,等卡捷琳娜先说出来,卡捷琳娜会觉得“他为什么不说”。他选择让恐惧成为他说话的理由。
卡捷琳娜接过了话:“你两小时前就在这里等着了。”
法蒂玛没有说话。她的嘴唇紧闭着,那道黑色布料覆盖下的下颌线没有一丝抽动。
温室边缘的植物丛开始晃动。叶片被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央金·卓玛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赤足,脚踝上的银铃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表情是空的,一种接近于“什么都不是”的空。
在她身后跟着安洁莉卡·索尔。安洁莉卡的金丝眼镜在雾光中反射出两道细长的光。她身后还有两个人——艾登没有记住他们的脸,但他记住了他们胸口的标记:正位。
央金停在温室中央,距离法蒂玛大约两米。“她是我们的饵。”她的声音很平,“用来检验你们是否值得信任。”
阿米莎站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指节攥紧了。“你们用自己人的尸体做饵?”
央金:“活着的人才是自己人。死了的——是情报。”
“这叫什么信任测试?”阿米莎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你布置了一个陷阱,引你的队友来踩,然后说‘恭喜你通过了’——这不是信任。这是背叛。”
央金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了阿米莎的肩膀,落在温室更深处那些被雾气遮蔽的玻璃墙面上。“信任不是免费的。我必须在确认你们不会在背后捅我之后,才敢把后背交给你们。”
阿米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头看向伊万。“走。”伊万没有说话。他跟上了她。阿米莎转身向温室门口走去。她的脚踝在转身时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艾登跟在她身后。他知道自己应该跟着阿米莎走——因为她的“善良”人设让他有更大的操作空间。法蒂玛的“训练有素”让她的行为更难预测。
卡捷琳娜站在温室中央,看了央金一眼。她的眼神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包含了什么。“你让我觉得——正位的人可以随便杀队友。”她转身边走边说,“你现在说我们是一边的——我凭什么信你?”
她跟上了阿米莎。
温室里只剩下央金、安洁莉卡、法蒂玛和巴图尔的一具尸体。巴图尔靠在培育架的下层支架上,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凝胶状,包裹住他颈部裂口周围的皮肤。雾气在玻璃壁上重新凝结,模糊了视野。
法蒂玛站在温室角落,没有移动。她的异色瞳孔在雾气中像两块颜色不同的冰。央金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我在想,他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哪个他?”
法蒂玛没有回答。
阿米莎快步走出了F区,直到回到主通道的干燥地面上才停下来。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艾登站在她身侧,没有扶她——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被扶,她需要的是“让她觉得她在保护别人”的错觉。伊万沉默地站在更远几步的地方,像一根不会移动的柱子。卡捷琳娜靠在通道的墙壁上,收起了刀。她没有看任何人。
“我累了。”阿米莎说。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训练成——先怀疑,再动手。没有人在被相信之前已经相信了别人。”她停了一下,“但刚才你说了那话。在温室里。你说‘如果见死不救,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她看向艾登,“你那时候没想过那是陷阱吗?”
艾登沉默了一秒。他在心里完成了判断:“她问了一个危险的问题。如果我说‘我知道那是陷阱’,我的人设就破了。如果我说‘我没想到’,她会觉得我是个完全没用的累赘。我应该让她觉得‘我隐约感觉到了,但我选择不相信那个感觉’。”他开口:“我……我想过。但我怕他是真的在等。如果我们不去,他就死定了。”
阿米莎看着他。“……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总先往好的方向想。”
艾登没有回答。他在心里说:“不是。我每次都在算。”但他嘴上只是低了一下头,把下巴收进领口,让它看起来像“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
主通道尽头,走廊的转弯处,有一道细微的光线从某条分支通道的缝隙中渗出来。那光太白了,不像应急灯。阿米莎看向那个方向。“有人在那附近。不是我们的人。”
卡捷琳娜已经重新按住了刀柄。“我去看。”她走进那条分支通道,脚步声消失在转弯之后。
艾登靠在墙壁上,抱着水瓶,看着通道尽头的那道光。光线是静止的,不变的,像一盏没有人的灯。他在心里想:“法蒂玛在F7,央金在F区,安洁莉卡在档案馆。现在这盏灯的方向是B区。B区里有什么人?”他还没想出答案。但他记得自己背过的那三页纸。他记得第一页第二行写着:“赛程持续二百二十小时。位置更新间隔二十二小时。信息滞后一百二十分钟。”现在刚过了四十四小时。还剩一百七十六小时。他看了一眼阿米莎正在渗血的绷带——那是中央大厅黑色偷袭时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血。她需要药。而他现在还活着。他闭了一下眼睛。
走廊尽头,卡捷琳娜的脚步声折返回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楚。她没有拔刀。
“没有人。”她说,“那盏灯自己亮的。可能是电力系统自检。”
阿米莎点了点头。艾登睁开眼睛。他没有看那盏灯——他还在看阿米莎的绷带。他在心里说:“药。我需要找到药。在那之前,我不能让她死。”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但他在心里对妹妹说:“玛莎,你看,我还在算。我没有停下来。”
他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金属墙面上撞出细碎的余音。前方是一扇通往下一个区域的气密门,门框上有一道被刻上去的痕迹——不是文字,是一条直线。像是某个人在路过的时候随意划了一刀留下的。艾登路过那道痕迹的时候,没有减速。但他记住了那条线的朝向:垂直的,不太深,边缘有轻微的热熔痕迹。用高温刀具刻的。
他继续向前走。走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受伤的队长、一个沉默的巨人、一个正在观察他的灰眼女人。他们都不知道他的脑子里正在运转的东西。
而他打算继续让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