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花园是一个谎言。
雷昂哈特·冯·克虏伯在走进这个区域的第一秒就确认了这件事。模拟阳光从天花板上的灯带中倾泻下来,色温偏暖,照在枯黄的草坪上投不出任何阴影。
空气中的湿度比走廊里高出许多,带着一种被过滤过的水汽味——干净、均匀、没有风。喷泉池底积着一层灰绿色的藻膜,表面已经干裂成龟甲状的纹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站在草坪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草叶已经枯了大半,但根部还死死抓着培植土,踩上去有一种脆而涩的触感。他把右手的金属手套摘了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土。干了。不是最近才干的——裂缝从池底一直延伸到草根下方,至少缺了三四天的水。
雷昂哈特站起来,把手套重新戴上。他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可以使用这个空间里的金属资源。穹顶花园的支撑结构是钢架的,喷泉的管道是铜质的,草坪底下的排水格栅是铝合金的——这些他都能用。
但他的能力在“感知”范围内的金属形态时,需要对周围环境保持连续的精神接触。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感知像一张网一样铺开,覆盖了大约二十米的范围。
钢筋。铜管。铝格栅。角落的一把锈蚀的园艺剪刀。花坛边缘一根被折弯的金属支架。还有——某个人身上带着的金属扣件。那扣件是银色的,大小不超过指甲盖,位于他左前方大约十五米处的灌木丛后面。
雷昂哈特睁开眼睛。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一根直径三毫米的钢线从天花板的灯架接缝中分离出来,无声地滑落到他手心里。他没有回头。“出来。”
灌木丛后面没有任何声响。但那个金属扣件的位置移动了——它在向前靠近。
“你的脚步声比你以为的响。”雷昂哈特说,“踩到枯草的时候,叶子的脆裂声是从下往上传的。在这个空间里,地面传声比空气快。我刚才听到你迈出的第三步。”
灌木丛被拨开。拉斐尔·赫利俄斯从叶片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金相间的轻甲,红色披风拖在身后,但沾了些泥土和草屑。金色的短发在模拟阳光下比周围的一切都亮,像被某种光源从内部照透了一样。他的右手举过头顶,手掌摊开,是一个“我没有武器”的姿势。“你比我以为的敏锐。”
雷昂哈特没有放松左手里的钢线。“你是正位的?”
“太阳。”拉斐尔说,“正位。”
雷昂哈特沉默了一拍。“三年前铁冠帝国边境演习——南翼第七防区,瓦尔斯镇废墟。你当时在干什么?”
拉斐尔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我在瓦尔斯镇的南侧入口。当时我在找我的妹妹。”
“她长什么样?”
“十一岁。淡金色头发。穿一件蓝色的外套。她被压在废墟的第二层楼板下面。”
雷昂哈特沉默了一拍。“我当时说了一句话。你能复述吗?”
拉斐尔看着他。“你说——‘我是帝国的皇子,但我首先是个人’。你把她从楼板下面拉出来,用后背挡住了第二次垮塌。你的衣服上全是灰,右手臂有三道抓痕——她指甲抠的。”
雷昂哈特把左手彻底松开了。钢线已经完全回到了天花板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前臂——在长袖制服下面,那三道旧疤还在。“你还记得她。”
“我欠你一条命。”拉斐尔说,“她是我妹妹。她现在在炎阳王朝的医疗中心工作。她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但你一直没有回——”
“她的信我收到了。每一封。”
拉斐尔没有追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雷昂哈特环视了一圈穹顶花园。“这里的喷泉系统停了两天以上。人工环境应该有自循环水系统——为什么停了?”他向喷泉池走去。拉斐尔跟在身后。
雷昂哈特蹲在喷泉池边缘。他伸手摸了摸池壁内部——瓷砖表面有细微的灼烧痕迹,但不像普通的火烧,更像是被某种局部热源集中照射过。“你看这个。”
拉斐尔蹲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池壁内侧有一道垂直的痕迹,宽度不到一毫米,边缘热熔后重新凝固,形成一层极薄的玻璃化表层。雷昂哈特站起来,顺着那道垂直痕迹的方向看向天花板。
灯带旁边有一根通风管道,管道外壁同样有一道几乎完全一致的垂直热熔痕迹。他沿着通风管道走了大约八米,看到了第三道痕迹。然后是第四道。
“这不是故障。”雷昂哈特站在第四道痕迹下面,“有人用高温刀具,把这些管道的内壁熔穿了。外层保持完整,内层在缓慢泄漏。氧气从这里被放掉,速度很慢——慢到人体不会在第一时间感到窒息。但它会在一段时间之后让所有人同时感到虚弱。”
拉斐尔的表情第一次完全收起了笑容。“多久?”
“如果只有一两处——至少两三天。如果像这样遍布全站——可能更快。”雷昂哈特伸出手,指尖悬在第三道热熔痕迹的末端上方,“切口的边缘很整齐。施刀者的手很稳,一刀完成,没有补刀。”
“谁做的?”
“不知道。”雷昂哈特说,“但我知道我该用什么办法修补它们。你能帮我找到所有的漏点吗?”
“能。”拉斐尔说,“但我需要知道你的计划。”
“活下去。”雷昂哈特说,“然后赢。”
他们分头行动。拉斐尔沿着管道走向更深处,每经过一处岔路就停顿一下,感受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异。雷昂哈特留在喷泉池旁边,闭上眼,把金属感知重新铺开。
他在感知管道内壁的金属分子排列——完整的合金与经过热熔冷却后重结晶的合金在微观结构上有细微的差异。他的能力可以识别这种差异。只要他能摸到管道外壁对应位置,就能从内部把分子重新排列,封住那些看不见的孔洞。
他修复了两处。拉斐尔从北侧走廊回来,带来了三处新漏点的坐标。
第三处漏点在一根垂直管道的中段,位置很高,需要攀爬才能触及。雷昂哈特踩着管道的支架爬上去,左手扣住管道的保温层外皮,右手按在热熔痕迹的上方。
他的指尖隔着金属手套感受管道内部的分子震动——受损区域的金属排列呈现一种结构崩解式的混乱,原本整齐排列的晶格被熔化后重新凝结,形成了一大片松散的结合界面。
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那个区域,分子被推回原位,密度恢复,气孔闭合。当他感觉到漏气已经停止的时候,他松开手,从管道上跳下来。
拉斐尔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个从走廊里捡来的密封罐,罐子里装了大约两百毫升水。“你应该喝点水。你嘴唇裂了。”
雷昂哈特接过密封罐,但没有立刻打开。“你找到几处?”
“三处。全部标记了。加上你修复的两处,还剩七处左右。”
雷昂哈特打开密封罐,喝了一口。水是室温的,带着金属管道内壁的轻微锈味。“七处。如果修复速度不变,还需要大约两小时。”他把罐子还给拉斐尔。“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你救过我妹妹。”
“那是三年前的事。”雷昂哈特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帮我的理由,不能是三年前。”
拉斐尔沉默了片刻。“好。现在的理由——我观察过你的行动。你不主动杀人,你不浪费资源,你看到问题的时候会先想办法解决而不是绕开。这是我可以合作的人。”他停了一下,“而且——”
“而且?”
“而且你是我在这场比赛里遇到第一个还在认真呼吸的人。”拉斐尔说,“大多数人在闻到血味的时候就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你没有。我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但至少你还装着——这已经比大部分人都好了。”
雷昂哈特没有回答。“下一处。带路。”
他们在穹顶花园北侧的通风井里找到了第四处漏点。这一处比之前的更深,位置在通风井的转接口处,管道壁面上有三条平行的热熔切痕。
雷昂哈特弯着腰挤进狭小的空间,用右手掌心贴住切痕的位置,修复了第一条。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通风井外侧的走廊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拉斐尔的方向。雷昂哈特的手指停住了。“有人来了。不是你。”
拉斐尔已经退到了通风井外侧,背靠墙壁,手掌平贴在墙面上。“几个?”
“一个。走得不快。”
通风井外面的走廊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冰晶凝结在金属表面时的细微爆裂声。温度正在下降。拉斐尔看到走廊墙壁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从走廊的远端向他们的方向蔓延。
走廊远端的那个人走到了可以看到他们的距离。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防寒服,双手覆盖着一层正在凝结的白霜,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串细小的冰晶。他停下来。“正位的。”他的声音被防寒服的口罩过滤后变得模糊,“你们已经晚了。”
雷昂哈特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身侧垂着,五指微微张开。在他身后大约三米处的墙壁上,一根直径六毫米的钢制支管正在无声地震动——金属分子在被他重新排列组合,从支管上分离,凝聚成六枚细长的尖锐碎片。
逆位的战士抬起了右手,掌心的白霜正在膨胀。雷昂哈特的六枚碎片同时射出。那个逆位战士的左手在碎片到达之前抬起来,一面冰盾瞬间凝结在身前。
四枚碎片插入了冰盾,被冰层的韧性卡住。两枚偏转了方向,一枚擦过他的肩头。他的右手冰晶砸向雷昂哈特的位置——冰晶击中了地面,瞬间冻结了一大片区域。
但雷昂哈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碎片射出的同时向左侧平移了三步,蹲低身体,右手触碰到地面上的金属排水格栅——格栅的铝合金条被他的异能剥离,重新塑造成两枚更短更厚的刃片。
他站起来。
逆位的战士正在重新凝结第二波冰晶——他的右手掌心再次出现了白霜。但雷昂哈特的刃片已经出手了。两枚刃片的飞行轨迹呈交叉弧线,一枚从左侧绕过冰盾的遮挡,命中了他的右肋。另一枚从正面上方切入,穿过了冰盾上方来不及补充的缺口,命中了他的胸口左侧。
他的呼吸断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正在渗出的血——血珠在他自己的体温表面开始冻结,在他灰色防寒服的表面形成了几颗暗红色的冰粒。他跪了下来。
雷昂哈特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是逆位的。你的牌位是什么?”
逆位的战士嘴唇翕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夹杂着气泡的声音——“……战车。”他跪在那里,身体前倾,双手撑地,防寒服下的呼吸发出湿漉漉的咕噜声。雷昂哈特伸出手,把他翻了过来,让他平躺在地面上。血还在从肋部和胸口的伤口渗出,但冻结的速度比渗出的速度还快。雷昂哈特站住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谁让你切的?”
“谁是……指挥你们的人?”雷昂哈特又问。
“恶魔……是恶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的瞳孔扩散了。雷昂哈特俯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你是被推上来送死的人。”他没有说出口。他站起来,转向拉斐尔。
拉斐尔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站在逆位战士的尸体旁边。“战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战车不是已经死了吗?巴图尔·铁蹄——他是正位的战车。”
“那是正位的战车。”雷昂哈特说,“逆位的战车是另一个人。每个牌位在正逆两个阵营各有一名——正位的皇帝和逆位的皇帝是两个人,正位的战车和逆位的战车也是两个人。”
拉斐尔沉默了两秒。“所以刚才死的是逆位的战车。而逆位的人在死前说的是‘恶魔’——不是逆位的皇帝。这场游戏的控制权不在皇帝手里。”
雷昂哈特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通风井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条未经修复的管道。“先修复剩下的漏点。”他的声音很平,“不管谁在背后指挥——没有氧气,谁都赢不了。”
他走到管道前,蹲下身,重新开始修复。在他伸手按住下一处热熔痕迹的时候,他的视网膜上跳出了第三次强制位置更新。
【存活人数:十八人,二十二分之一人】
【以下为二十二位参赛者两小时前的坐标位置信息。显示时长:十秒】
雷昂哈特看到了阿米莎和艾登的坐标——F区,两人在一起。但那个坐标显示的是两小时前的位置。阿米莎受伤了。信息滞后让所有人判断都慢了半拍。他关闭了更新界面,继续修复管道。他的手指按压在金属表面,感觉到管道内壁的分子正在重新排列。
走廊尽头的灯光闪了一下。拉斐尔从拐角探出头来。“还有多少处?”
“五处。”雷昂哈特没有抬头。“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但下次位置更新,间隔四十四小时——太久了。”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通讯终端——他一直没有关闭过,但直到现在才收到信号。屏幕上方闪烁着一个加密频段的入站消息。他点开,看到一行没有署名的文字:“B区电力已破坏。中央大厅的灯会在某个时刻熄灭。做好准备。”
雷昂哈特看着这行字,然后关掉了终端。他没有回复。走廊里只剩下管道内部气流重新通过修复处时发出的轻微嘶鸣。
模拟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自动调暗了一个色阶。穹顶花园里的阴影变长了。雷昂哈特站起来,走向下一处漏点。他走过的地面,枯草碎屑在冷白光中飘起又落下,很快沉降回裂缝中。
但氧气还在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