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捷琳娜在第四十七小时与阿米莎小队的其他人分开了。
他们当时停在F区边缘的一条维修通道里，墙壁上有一排已经熄灭的指示灯，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
阿米莎靠坐在通道尽头的消防门门框上，绷带上的血已经洇到了第三层，边缘泛起一圈深褐色的干结。伊万蹲在通道入口处，一声不吭地堵住了半个通道口。
艾登坐在阿米莎对面大约两米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压缩水瓶，正在用一种看起来像是发呆但实际上是在观察所有人的姿态低着头。
卡捷琳娜站起来的时候，阿米莎睁开了眼睛。“你去哪？”
“D区。”卡捷琳娜说，“货舱那边有医疗物资储备。我去看看还能不能用。”
阿米莎看了她两秒。“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目标太大。”卡捷琳娜已经把短刃插回了腰间的刀鞘扣带中，拉紧了一截系带。“天黑之前回来。”
阿米莎没有再追问。卡捷琳娜推开通道尽头的消防门，走入了门后的阴影中。门关上时，气密铰链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燥的轻响。
她走的是一条更远的路线——离开F区的边缘，绕过了E区的上层通道，从一条维修用垂直梯井降到了太空站的中段走廊。
她不需要经过任何高可见度的主通道，她用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达F7温室的外围。
温室的玻璃门还开着——阿米莎离开的时候没有关上它。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模拟阳光的灯带已经自动调暗至最低功率，让整个温室陷入一种接近黄昏的幽暗之中。
巴图尔·铁蹄的尸体还靠在那座培育架的下层支架上。他的下颌依然抵在胸口，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颈部那一道横贯的切口在暗光中变成了一条狭窄的深色裂缝，边缘已经收缩发黑。血已经流尽了，在金属支架的缝隙中凝成一层硬化的暗红色薄膜。
卡捷琳娜蹲在巴图尔面前。她停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手掌平按在尸体的胸口正中——左胸的第二和第三肋之间的位置。
“我需要知道你是谁杀的。”她低声说。然后她发动了异能。
画面出现在她的意识中——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直接注入认知层的记忆片段。她看到巴图尔从雾气中走出来。他大概是在搜索什么，右手握着武器，但手指没有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在走进那片雾气的时候，步伐没有任何防备。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影子——极暗的、几乎没有轮廓的影子，从巴图尔身后的雾气中浮出来。
那影子在靠近巴图尔脖子的时候，做出了一个精确的动作：左手按住了巴图尔的下颌，向后拉；右手从左侧切入了颈动脉的位置。
巴图尔的身体没有挣扎，他的意识在零点几秒内就消失了。最后一刻，那影子的一部分露出了雾气——一双异色的眼睛。
左眼琥珀色，右眼银灰色。那双眼睛在注视着正在倒下的巴图尔。然后嘴唇翕动，吐出了三个音节：“对不起。”
画面中断了。卡捷琳娜把手从尸体上拿开。她的手指没有颤抖，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些。“你说了‘对不起’。”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巴图尔的脸。“一个不想杀你的人，不会说对不起。你不想杀他。但你杀了。说明你被命令了。”
她转身离开F7。在走出温室的那一刻，她的视网膜上跳出了第四次位置更新。
【存活人数：十八人，二十二分之一人】
【以下为二十二位参赛者两小时前的坐标位置信息。显示时长：十秒】
全息地图在她的视野中展开。她快速扫过所有坐标——雷吉娜的位置：G区，边缘，接近反应堆的方向。逆位的其他人正在向她的坐标靠拢。不是散开的搜索队形，是收敛的、集中的、有目的地汇聚。“他们在向G区移动。”卡捷琳娜低声重复了这个判断，“不是散开搜索，是向同一个点靠拢。有一个人在指挥他们——要么是哈维·罗哈斯，要么是——那个皇帝。”她关闭了更新界面，向D区方向走去。
D区货舱是无重力的。卡捷琳娜在踏入那片区域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脚下的重力消失了，身体开始以极慢的速度从地面浮起。她用一只手扣住了门框边缘的把手，把自己拉进了货舱内部。
货柜悬浮在半空中，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箱子、密封罐、卷起的防潮布——一切没有被固定的物体都漂浮在空间中，在应急灯的间断蓝光中投出缓慢旋转的阴影。
她在货舱的深处发现了利奥·温特的尸体。
他的身体卡在两只金属货柜之间的狭窄间隙中，上躯干与下躯干呈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脊柱在第四椎体处断裂，使他的后背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弯折角。
他的胸腔塌陷了，七根肋骨碎裂，可能更多。他的面部朝着入口的方向，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没有血。致命伤在背部，致命原因是被重物砸中。
他周围悬浮着一些细小碎片——木箱破片、金属箔、一小块被撕断的绳索——说明上方有东西在他经过时坠落。坠落的重物本身已经不见了，可能被推走、可能在坠落中散落在更远的角落。
卡捷琳娜检查了他的项圈。白色项圈。
“你是正位的。”卡捷琳娜看着他的脸，“为什么你的位置更新显示你在逆位——你是被编入逆位的恋人。但你戴着白色项圈。你的牌位是恋人，阵营是逆位。你姐姐也在逆位？”
她蹲在他面前，检查了他胸前的轻甲碎片上刻着的编号。十二。恋人。没有区分是谁的编号——恋人牌的姐弟共用同一个编号。卡捷琳娜在货舱中搜索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第二具尸体。“利奥死了，艾莉诺尔应该还活着。她就在附近。弟弟死了，姐姐的精神状态会——不稳定。”她刚想到这里，货舱上方传来了一声尖叫。
声音是从上层某条通道方向传来的，隔着两层金属隔板，已经变得模糊和走形，但那声音中包含的质地很难被误认——是一种失去支撑后完全下坠的声音，像是人在极度恐惧和极度痛苦之间发出的一种同时包含两者的单音节。
卡捷琳娜扣住货柜的边缘，把自己推向货舱的天花板方向。她穿过两排悬浮的货柜，抓住了一条维修通道的入口扶手。
通道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岁，矮个子，灰色工装裤和一件脏兮兮的T恤——他正蹲在通道拐角处，手里攥着一把从货柜里翻出来的扳手，满嘴脏话地对着空气骂。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位置更新的余光。“狗娘养的……全他妈往G区跑，老子追都追不上——”
卡捷琳娜没有出声。她扣住扶手的上缘，把自己稳在入口处。“你是正位的？”
尤里·科恩猛地转过头。他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攥紧了扳手。“你他妈又是谁？来找死的？”
“死神。正位。你是审判。”
尤里放下扳手，但没松开。“……你怎么知道我是审判？”
“你的档案我背过。”卡捷琳娜说。“你叫尤里·科恩，灰烬共和国矿工之子，二十三岁，异能是‘因果清算’——被你标记的人受到的伤害会在标记解除后追加一次同等威力的爆发。你的攻击方式是持续标记，积累伤害，再释放。”
尤里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把老子底裤都掀了。你他妈查我户口？”
“所有参赛者的档案我都背过。”卡捷琳娜没有停顿，“利奥·温特死了。他姐姐——”
尖叫第二次传来。这一次更近了，就在这条通道的下一层转角。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颤抖，带着一种介于呜咽和嘶吼之间的变调。
尤里向后缩了半步。“那是什么声音？”
“恋人的共鸣反噬。”卡捷琳娜说，“她弟弟死了。她的精神力在失控。”
尤里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她弟弟死了”——
通道转角的下层，一个人影撞在了墙壁上。艾莉诺尔·温特悬浮在楼梯井的半空中。她的银发散落，在无重力中像一团从内部被点燃的火，飘散却不燃烧。她的瞳孔是猩红色的，比卡捷琳娜上一次在货舱中见她时更深、更不稳定。她的嘴唇在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利奥……利奥你回来……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精神冲击波在她周围凝聚、压缩、然后爆发。
它不像物理攻击那样有弹道或轨迹，它像一道环形的震荡波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的金属表面上出现了细微的振纹——灰尘被弹起后又落下，细小的金属碎屑在振荡中改变了悬浮方向。
尤里被波及了——他的身体在冲击波通过的瞬间向后弓了一下，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到血。“我操——”
第二波冲击已经来了。卡捷琳娜在波峰到达之前蹬踏墙壁，将自己推向尤里的方向。她用左肩撞击他的侧身，把他推入了维修通道侧面的一个凹陷处——那是一个装备箱的凹槽，墙面比走廊内部凹陷了大约半米。
冲击波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通过，金属墙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频率的共鸣。卡捷琳娜的左耳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她感觉到了——嘴角有一道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淌。她没有伸手去擦。
“你他妈——”尤里爬起来，“你刚才把我推开了。你为什么——”
“闭嘴。”卡捷琳娜说，“下一波三秒后到。跟我走。”她扣住通道上方的管线，把自己从凹槽中推了出去，转向楼梯井的另一个方向。尤里犹豫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跟着她冲了出去。他在无重力中蹬踏墙面的动作笨拙，连续两次撞在转角处才勉强改变了方向。
第三波冲击在他们身后的通道中扩散开来，卡捷琳娜听到了金属结构在振荡中发出的细微呻吟声，她没有回头。
她在前方大约八米处抓住了一扇舱门的把手，把舱门拉开，侧身滑入，然后把门拉上。舱门关紧之后，密封条被气压吸合，发出一声闷响。外部的震荡被隔绝了，只剩下金属框架传来的微弱余震。
尤里撞在舱门内侧，滑坐在地面上，大口喘气。他用手背又擦了一下鼻血，低头看了看。“……妈的。”
卡捷琳娜靠在舱壁上。她的左耳还在耳鸣，但已经在减轻了。她没有看尤里。她看着舱门观察窗外正在缓缓旋转的、远去的楼梯井。“……我欠过很多人的命。”她停了一下，“能还一次算一次。”
尤里没有说话。他坐在舱门内侧的地面上，扳手还攥在手里。“……谢了。”
卡捷琳娜沉默了片刻，用右手指尖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血已经凝了。“不用谢。你如果还活着，自己走出去就行。”
她站起来。在她转身的时候，她的声音被隔板过滤后变得比平时更低沉：“你的异能是标记后伤害累计释放。如果你刚才对那个精神暴走的人使用标记，你会更快地打穿她的精神防线。”她摇了摇头，“但你第一反应是跑。你没想过反击。”她看着他，“你刚才那样做是对的。”
尤里愣了一下。
她走到舱室的另一侧，检查了墙壁上的储物柜，没有说别的话。她打开储物柜，里面有两卷绷带、一盒未开封的抗生素注射剂、一包脱水食品。她把东西收进自己腰间的口袋里，然后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你如果有地方可去，现在就去。如果没有——”
“没有。”尤里说。
“……那就跟上来。”
尤里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他走到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扳手插进了后腰的腰带里。“你叫什么来着？”
“卡捷琳娜。死神。”
“尤里。审判。”他说，“你他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冷的人。”
卡捷琳娜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在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他们穿过D区的另一条通道，在接近E区边缘的时候与阿米莎小队汇合了。阿米莎还坐在消防门门框上，绷带上的血比卡捷琳娜离开时多洇出了一圈。她的嘴唇颜色比之前更浅了，苍白的底色调中透出一种微弱的灰。
艾登还坐在她对面，但他现在手里多了一个储物袋，袋口扎着，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密封管的轮廓。他看了一眼卡捷琳娜身后的尤里，没有问，只是把储物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搁在袋子上方。
“药找到了？”卡捷琳娜问。
艾登把储物袋的开口拉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一盒抗生素注射剂。“这几盒还能用。但阿米莎的伤口感染了——必须用静脉注射，口服药来不及了。”
卡捷琳娜走到阿米莎身边蹲下。“让我看。”
阿米莎没有反对。她偏开头，让卡捷琳娜掀开了绷带的边缘。绷带下面的创口边缘红肿，有一层淡黄色的分泌物在创面边缘堆积。周围的皮肤温度偏高。卡捷琳娜把绷带重新盖好。“感染。需要清创和抗生素。货舱里还有消毒用的东西吗？”
艾登摇头。“我没有找到消毒剂。”
卡捷琳娜站起来。“我知道哪里可能有。D区深处还有一个医疗储备舱——需要穿过无重力区中间的走廊。我一个人去。”
阿米莎抬起头。“你别一个人去了。你刚才已经去了一次。”她看了看艾登，“让其他人去。”
艾登的手已经放在了储物袋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我去。”他说，“你们带着阿米莎先撤到E区边缘的维修通道里——那里面有气密门，可以隔离。我找到药就回来。”
卡捷琳娜看着他。“你一个人穿过D区无重力走廊——你没有在无重力环境中行动过。”
“我可以在走廊壁面上抓着管线走。”艾登说，“很慢，但不会迷路。”
阿米莎看了他两秒。“……小心。”
艾登点头。他拉开口袋的系绳，把抗生素注射剂盒放进自己侧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中。他的脚步比阿米莎预期的稳——不是士兵的脚步，是一种不紧不慢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节奏。他沿着走廊走向D区方向的入口，在他转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听到了卡捷琳娜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别死。”
他没有停步。但他点了点头。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了大约两分钟，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只给自己听的承诺：“我不会死。我保证。”
走廊尽头，D区入口的蓝色指示灯闪烁着。他的手按在气密门把手上，推开了门。身后没有人跟来。他跨入D区的通道，背后的门合拢了。
走廊里的灯光在门缝闭合时被切断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只剩下D区内部间断闪烁的蓝色应急灯，以及悬浮在空中的金属货柜在无重力中缓慢旋转的阴影。
他走向深处。每一步都在墙面上踩出一个方向。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