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13日当晚
暴雨依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信号断了,众人与外界始终联系不上。就连本来打算去服务中心寻找工作人员的青矩和翠蛇,也都冒着雨半途折了回来。
翠蛇说,青矩看外面的雨太大,上山或者下山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山体滑坡,就让她先回山庄躲一段时间。
墨白的遗体被移入了一间空客房,门从外面带上。所有人聚在主建筑的前厅,沉默地坐着。前厅的灯是暖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出一种柔和的轮廓,让人很难看清楚他们真实的表情。偶然窗外会闪过几道雷光,在一瞬之间,把他们的瞳孔缩的很小。
翠蛇坐在沙发扶手上,橘侍在用浴巾为她擦干头发。因为刚泡完温泉就又淋雨,翠蛇双手抱着双肩,时不时打一个喷嚏。
少女偶尔会忍不住把打量的目光看向穹灰,眼神里有一种天然的好奇。
这种目光穹灰很不喜欢,因为翠蛇天生就带着某种野性的直觉。她即便不怀疑自己,也会给他招来许多不必要的关注。
赤花也还是把琴盒放在大腿上抱着,侧脸对着大厅。青矩端坐着,后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上带着些低压。
“说了要来大厅集合讨论,都等了多久了,就一定要让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青矩声音冰冷,语气里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只是洗澡慢了些,稍等一会儿就......”橘侍话还没说完就被青矩打断了。
“谁让你回答问题了!”
橘侍 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再多说什么,给翠蛇披上一件干净的外套,就坐回了穹灰身旁。
没多久,苍姬出现在了站在前厅的角落,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睡衣,毛绒绒的,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羊羔。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笑吟吟的看着大厅里的众人。
苍姬有个所有人都清楚的怪癖,她极度自恋、爱美,并且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任何对她身体有损伤的行为,都会遭致她的愤怒。
既然淋过雨,她是肯定要清洗身体的。
乃至之前在大学时,墨白都忍不住在背地里评价她。
“身体养那么白,还不是给人看的。”
但无论他人怎么说,苍姬确实保养的很好。
绯恋走过来,在穹灰的对面坐下,第一个开口。
“现在人都齐了,还不赶紧开始?”
绯恋起初还多少带着些笑容,等她的目光触碰到了穹灰,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
“行。我们开始今天的讨论吧,从今天起,我不允许任何人脱离我的视线独自行动。”
青矩说完这话,还刻意看了苍姬以及翠蛇这两个不太好约束的人一眼。
众人都没有反驳,默认了青矩的要求。
青矩接着说。“本来这个事情今天就该解决的,但既然联系不上外界,就先讲一讲墨白死的时候,你们各自都在做些什么吧。”
穹灰心里面一咯噔。他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
无论如何,穹灰都绝对不能让人怀疑墨白的死和他有关。
“当时,墨白死的时候,我和赤花一直都在一起。还是翠蛇通知我们,我们才知道墨白死在了男温泉。”
青矩先从他自己开始,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和赤花确认。
赤花依然是不咸不淡的模样,算是认可似的点了点头。
青矩和赤花两人有不在场证明,这是第一条信息。这条信息,和墨白临死前说过的话也能对应上。
所以穹灰当时完全没有怀疑。
“然后就是翠蛇,这个你自己说,我不负责代述。”
翠蛇站起来,蹦跳了两下,把头发上的水珠甩出去几滴。
“我和绯恋是最先在一起的,吃过午饭没多久我俩就来泡温泉啦。”翠蛇朝着绯恋吐了吐舌头,等绯恋确认了她的话,她才继续说。“没过多久,橘侍也来了,然后我们三人都在女汤入浴,所以这个时候唯一有可能和墨白在一起的,就是穹灰咯?”
其实翠蛇就算不说,其他几人看穹灰的目光也或多或少带着些审视。
很显然,她们已经把穹灰看成了那个杀死墨白的凶手。
打破压抑气氛的是,那个冰冷的少女。
“否认,我并不在。”
当然虽然苍姬纠正了翠蛇话语中的语病,但依然不会让现在的情况有所好转。
首先苍姬她是女性,绝不可能接近男汤。其次,她一个人行动惯了,不和大家凑在一起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苍姬的性格大家都清楚,她的冰冷在整个国立传媒大学都是出了名的。
都怪这该死的天气,如果不是这样,怀疑范围绝对不会锁这么死。
穹灰他现在就好像是狼人杀游戏的投票阶段前,唯一一个没有被预言家宣布清白的狼人。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绯恋她好像中途离开过一会儿。”
翠蛇这时才如梦方醒般,补充道。
“当时虽然我和绯恋、橘侍都在洗澡,不过我和橘侍聊得有点忘神,所以也没注意到绯恋......不过那也就一小会儿,她刚走没多久,就听见了隔壁男汤的动静。”
这点时间想要完成作案,可能性并不高,尤其是杀死一个有抵抗能力的成年男性,更是无稽之谈。
穹灰,依然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穹灰,你和墨白是室友,你说说看你当时在做什么?”
青矩常用的循循善诱的手段,虽然没有像翠蛇那样直接怀疑,可这种设问的方式却充满了不确定性。
穹灰后背冷汗直冒,任何一处细节答错,他都有可能露出马脚。
怎么办,要怎么回答?
他唯一能被用作底牌的,只有代表他双腿残疾的轮椅,这是证明墨白死亡和他并不相干的关键性证据。
一个双腿残疾的人,怎么可能完成作案,怎么可能在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人脑后连捅数刀?
“我......”
所有人目光都看着穹灰,等待着他的回答。可就在这个时候,苍姬却开口了。
她突然从对面走过来,站在穹灰不远处,把手上那杯茶放在了茶几上。
“青矩,我和穹灰一直都在一起哦。”
苍姬这句话一说完,所有人面色都是一变。
“那个时候,穹灰一直都反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翠蛇,你当时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了,是不是呀?”
穹灰完全没想到苍姬竟然真的和她当时说的一样。
她真的......在替他作伪证!
他忍不住看向苍姬,苍姬此时也在看着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这一次,穹灰却在冷淡的背后瞥见了她真实的冰山一角。
“哦,对啊。我就说当时怎么去喊大家的时候,你也在穹灰房间呢......”
翠蛇想起来了,她和橘侍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就去通知大家了,那个时候,穹灰的房间里的确是有两个人。
——
2019年8月13日下午14:12
“因为,你不可能洗脱嫌疑的,穹灰。”
苍姬看着他,眼底涌现出复杂的情绪。那是淡漠,还是别的东西?
比起其他,穹灰更想知道,曾经独属于她的高傲,为什么如今却好似消失不见了。
“我们要怎么做?”他问她。
“很简单,我们要塑造一个崭新的【事实】。”
苍姬抬了抬她修长的下颌,把高跟鞋点在地上。细长的鞋跟在泥土上刺下去,留下一个小小的孔洞。
看到这一幕的穹灰,身体一阵发冷。
他一低头,两道深邃的轮椅沟壑痕迹极其刺眼的留在他眼底。
“我们,是不是必须要处理一下脚印......”
“没时间了,而且这样也太明显了,被翻动过的土壤一眼就能看出来。”
苍姬把手里的刀顺手丢进温泉,扶着穹灰的轮椅就离开了男汤。
“可是那轮胎印......”
“线索并不重要,因为你以为的‘不利’证据,往往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变成‘有利’的证据。”
穹灰没理解苍姬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青矩把这个举证拿出来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观点,他才明白苍姬的用意。
“那么,另一件事,你说的塑造事实呢?”
穹灰的问题,苍姬直接用行动回答了。
等到苍姬把穹灰送回他自己的房间,苍姬突然绕到穹灰身后,把一件很私密的衣物褪过腿下,抬起她的一条长腿,越过高跟鞋的鞋尖,再抬起另一条腿,就这么丝滑的取了下来。
然后,苍姬弯腰捡起,把那件衣物很自然的往穹灰床边一丢。
“送你了,这东西。”
穹灰看着地上那件白色,有着蝴蝶结装饰的特殊衣物,感觉思考都停滞了一瞬。
别说是苍姬了,任何一个女生把自己的贴身衣物当着另一个男生的面前脱下来,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不是......最讨厌......”穹灰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措辞。
但仔细想来,苍姬从来都没说过她讨厌男性,不如说她是一视同仁的讨厌所有人。
“你不在乎自己的清誉吗?”
穹灰脑子一抽,说了句他自己反应过来都觉得有些好笑的话。
“清誉对漂亮女生来说是一种奢侈,因为无论你再如何洁身自好,那些流言蜚语都会像是苍蝇般无孔不入。”苍姬笑着摆了摆手,做了个让穹灰觉得有点可爱的表情。
“可能在有些人心中,他们巴不得幻想我被玷污无数次才好呢。”
穹灰对苍姬说的话是认可的。
“是的,嘴巴是长在别人脸上的。我们管不了他们。”
“那你呢。”苍姬忽然托着下巴,坐在了穹灰的床上。“你有想过——玷污我吗?”
她带着倾略性的目光向下,划过穹灰的大腿,宛如审视猎物的小母豹。
“还是说,你残疾的,不只有两条腿?”
穹灰感觉一股气闷在怀里,拳头顿时就硬了起来。
“怎么可能!”
见到他这个反应,苍姬反而略带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那这就不是伪证,而是铁证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
苍姬把披散的头发稍微用手梳了梳,她的发梢柔顺油亮,带着些出浴后的光泽。
“别说是那条内......我就是留下几根头发在你的房间,他们都会对你我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深信不疑。”
他想起来了,苍姬的一大性格特点就是——极度自恋。
但这份自恋,对她而言是理所应当的。一个魅力高得毋庸置疑的女性,拥有自恋的性格,反而不令人反感。
“众所周知,男性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十分虚弱,没个半小时下不来床。我这样,你就能洗脱杀害墨白的嫌疑。”
苍姬把腿盘起来,右腿搭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指向了穹灰的眉心。
“穹灰,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忘掉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只知道我来过你的房间,瞒着所有人与你偷偷贪欢。理由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高傲的苍姬参与这场聚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她声音停下了,只剩下一根指向穹灰眉心的手指。
那就是因为,【我】。
她这么爱我,我又怎么可能杀死她呢?
——
又过了一段时间,翠蛇来了。
“穹灰,快点出来,墨白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少女敲门很急很快,但开门的人并不是穹灰。
而是,一位高挑傲然的身影。
苍姬:“怎么了翠蛇,你刚刚说什么?”
这就是事情,全部的经过。
——
2019年8月13日,夜。
那天夜里,穹灰睡不着。他一个人坐在客房,听着暴雨打在窗前,听着走廊里强风灌入过道的回响,听着这栋老旧建筑在风雨里发出的吱亚声,宛如老人深沉而疲惫的哀叹。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白天墨白倒仰着栽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的画面。他的肩膀和手掌,那两个分别接触过墨白脚掌与小腿的地方,正逐渐变得滚烫。
橘侍在穹灰外间的榻榻米上躺着,她已经睡着了。
“如果不是苍姬为我出面开解,现在我们会怎么样?”
也许,以青矩的性格,他应该会把穹灰关进一个锁死的屋子,再把橘侍单独关在另一间。等到天放晴,众人和山庄外的人甚至警方通上消息,才允许他离开。
但即使苍姬帮了他,难道真的青矩就不会怀疑了?
穹灰一遍遍梳理着未来将会发生的可能,这些事情把他的脑子填满,填满之后又开始相互抵触、相互反驳,像一锅沸腾的水,噗的到处都是。
雨还在下,穹灰推着轮椅行到窗边,把窗缝开了一道,让冷湿的空气进来。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里苍姬留下的衣物。
“记住了......你今天哪都没去,你只和苍姬......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