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吹来,裹着血腥气和焦土的味道。
艾琳娜站在山丘上,赤色的眼瞳映着远处仍在燃烧的兽人营地。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她微微泛汗的脸颊上。
长剑已经归鞘,剑柄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目光扫过整片谷地。兽人的尸体铺到视野尽头,断裂的战旗歪插在泥泞里。更远处,残部正拖着伤员往北边的山口退,阵型早就散了,一路丢下兵器和甲胄。
三年了。
格拉芬塔尔,曾经的帝国重镇。十年前兽人大军南下,帝国北境一溃千里,北境全域丢失。三年来她一路从一个小小的边防指挥官打到帝国元帅,终于把这片土地夺了回来。
“元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官快步走上山丘,单膝跪地,声音里藏不住兴奋:“敌军主力已被全歼,残部向北溃逃,预计无力再组织反攻。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三千余,但士气极高。各部已在清扫战场。”
艾琳娜点了点头。
这一战她亲自压阵,魔力几乎耗尽,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敌人往哪边逃了?"
"沿着北山隘口往北,跟我们之前预判的一样。"
她往北边望了望,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打。只要补给跟得上,从这里追出去,沿隘口一路推进,大概七天就能打穿兽人的整条防线。兽人在北境的主力已经被消灭了,剩下的残部不成气候,再加最后一把劲,就能把他们彻底赶出北境。
“传令全军,”她说,“就地休整,明日清晨继续推进。”
“是!”
副官转身离去。山丘下,几个路过的士兵认出了她,脚步顿了顿。有人冲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张脏污的脸一起仰起来,咧嘴笑了。
艾琳娜看着他们,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沾染着血污的脸上透出几分连日来难得的柔和,向着下方轻轻点了一下头。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她这么想着。
她没能睡好觉。
天还没亮,帐篷的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艾琳娜瞬间清醒,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剑柄,借着微弱的光才看清来人是副官。
副官的脸色不太对。
他没有马上汇报,目光在艾琳娜和自己手里的文书之间迟疑地游移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
副官喉结滚了一下。他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一叠文书放下,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单独的纸,递给她。
“军需清单到了,”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还有情况说明。”
艾琳娜接过来,借着帐篷里魔灯的微光展开。
粮草:承诺量的三成。附注:各领地征粮进度不一,需进一步协调,预计还需两周方可补齐。
魔晶:零。附注:运输车队在风雪隘口遭遇恶劣天气,道路严重损毁,车队滞留原地,预计修复时间不详。
增援:取消。附注:北境道路因融雪损毁,后续部队无法通行,预计修复需一个月以上。
医疗物资:未到。附注:需经三个行省转运,各地审批程序尚未完成。
艾琳娜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目光反复确认着自己是否看错了行。
帐篷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复核一遍。”她说。
“已经核过了,元帅。”副官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艰涩,“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文书依据,签章齐全,程序……完全合规。”
艾琳娜垂下眼帘,视线停留在那方刺眼的红泥印章上。她将那张纸慢慢叠好,放在桌案边缘,随后起身,披上外套,直接走出了帐篷。
清晨的北境冷得刺骨。她穿过营地,直奔后方的补给仓库。
仓库的门大敞着。
里面空空荡荡。
几个木箱歪倒在角落,箱盖掀开,只有些碎屑和包装用的干草。粮袋堆放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袋,用手一捏就知道不够一个连吃三天。用来储存战略魔晶的铁柜全部打开,连一块碎屑都没有。
艾琳娜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缓慢散开。
后勤官闻讯赶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书,表情既紧张又无辜。
“元帅,所有物资的调拨、运输、签收都严格按照程序执行,这里是全部文书记录——”
“我不想看文书。”艾琳娜打断他,“我想知道为什么仓库是空的。”
“每一环都有客观原因。”后勤官翻开文书,指给她看,“征粮需要各领地配合,魔晶运输受天气影响,增援调动需要帝都批准,这些都不是下官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
后勤官的手碰到了那一页的边缘,突兀地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帝都军需部,或者……元老院。”
艾琳娜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大敞着的、只剩下地砖缝隙里漏着冷风的空荡仓库底,随后转身步入凛冽的晨风中。
军事会议在主帐召开。
将领们围坐在地图桌旁,主帐内冷得渗人,没谁敢大声喘气。艾琳娜将补给情况通报完毕,短暂的死寂过后,众人憋闷了数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这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一个右脸带着新刀疤的年轻将领一拳砸在桌上,墨水瓶都跳了起来,"我们在前面拿命填,他们在后面掐脖子。打赢了,反倒不许我们往下打?"
“你说是谁故意的?”旁边一位鬓角斑白的将领烦躁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黄铜配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每一份文书都合规,你告谁去?”
“合规?合规个屁——”
"够了。"法师团那名中年军官按着眉心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累得发沉,"程序就是程序。元帅,您说我们能怎么办?没有魔晶,魔导炮就是一堆废铁。没有粮,难道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追兽人?"
“那我们就这样撤了?”刀疤将领的嗓门拔高到了顶点,“弟兄们白死了?格拉芬塔尔白打了?”
“没有白打。”
艾琳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争吵。“格拉芬塔尔收复了,这是事实。”
“可北境——”
“我知道。”
她的手按在那叠文书上,签章齐全,挑不出半点破绽。她忽然想明白了:逼她撤兵的不是兽人,是这几张盖着红泥的纸。
帐篷里没人再说话。仗明明打赢了,可这一屋子的空补给和合规文书,比吃了败仗还让人难受。
大军南撤。
艾琳娜略过了全军训话的环节。她只交代了一句:有序撤退,保持建制,带走所有伤员。
营地拆除时,她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士兵们忙碌。有人经过她身边时停下来敬礼,她一一点头回应。没有人问为什么要撤,但在那一张张因胜利而负伤、又因撤退而迷茫的脸上,写满了同一个问题。
她无法回答。
队伍出发后,艾琳娜骑马走在最后面。
北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了血腥味,只剩下泥土和残雪的气息。她回过头,回望格拉芬塔尔。那片她用三年时间夺回来的土地,此刻正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家乡的那个早晨。
她想起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父亲站在村口的老橡树下,母亲挨着他。她在马背上回头挥手,喊了一句:"我会让帝国重新好起来的!"
那时候她是真信的。只要自己够强,每一仗都打赢,一切就会慢慢变好。敌人在城外,把他们赶走就行,没那么复杂。
现在她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她攥紧了缰绳,粗糙的皮革勒进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身后传来马蹄声。副官策马上前:“元帅,队伍已经出发了。”
风卷起残雪,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艾琳娜最后深看了一眼北方,随后拨转马头,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