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撤的第三天,天色阴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残雪混合的气味。
队伍拉得很长。步兵走在中间,骑兵分列两翼,辎重车队压在最后,车轮碾过冻得半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行军无言,唯有甲胄碰撞和马蹄踩踏泥地的声音,整齐而单调地重复着。
士兵们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虽然他们打赢了,格拉芬塔尔收复了,但是指挥官和将军们脸色并不好看。两下凑在一起,弟兄们心里都隐隐觉着别扭,又说不上来是哪儿别扭。
艾琳娜骑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黑色长发束在脑后,赤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她没有刻意走在最前面,偶尔有军官策马过来汇报行军状况,她听完点头,简短地回几句。
接近要塞的时候,路两旁的景色变了。
不知是谁提前透了风,北境的平民们自己算准了大军回来的日子。最先只是几个蹲在路边石墩上的老人,递来破旧的水囊。再往前走,人潮骤然拥挤起来,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平民。
场面有些混乱。有人带了水和食物,拼命往队伍里递。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筐硬面饼,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险些跌倒。旁边走过的年轻士兵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顺势接住了从筐里震落的两块焦黑面饼,左翼的行军阵型因为这个动作被短暂地冲乱了一瞬。妇人不仅没恼,反而大声喊着道谢。
“那是指挥官的旗!”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喊声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一声盖过一声,整条路都被掀得轰响。
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妇人被人群挤到了路中央,手里攥着一块北境最常见的粗粮饼。维持秩序的士兵刚要上前阻拦,她已经颤巍巍地拽住了一个路过士兵的袖铠,把黑面包硬塞进他怀里。
“活着就好。”她深陷的眼窝里透着温和的光。
士兵双手捧着那块粗糙的面包,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点头,把面包小心收进贴身的衣兜。老妇人很快又被涌动的人群挤了回去。
队伍继续前行。
艾琳娜骑马经过这一段路时,两旁的平民爆发出更大的呼唤。
“艾琳娜指挥官!”
“帝国之剑!”
平民们喊着她的名字,用着他们最固执的称呼。元帅的头衔是联合作战时才授予的,帝都的封赏传不到这苦寒之地,在这里,她依然是那个死守北境的边线指挥官。艾琳娜微微侧过头,这群人衣衫破旧,脸上满是风霜划过的痕迹,但此刻每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从大人的腿脚缝里钻了出来。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一路小跑冲向艾琳娜的坐骑。人太挤,她差点被身后涌动的人群绊倒,手里却攥着几朵用粗草绳扎在一起的野花,花瓣上还缀着清晨的露水。
她仰起头,踮起脚尖,拼命想把花往马鞍上送,但个子实在太矮,只能举在半空。
艾琳娜勒紧缰绳,倾下半个身子。
赤色的眼瞳映出那张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她伸手接过野花,指腹轻轻擦过女孩凌乱的头发。
“谢谢你。”她轻声开口。
孩的母亲慌慌张张挤出来,一把把孩子拉了回去,连连朝艾琳娜低头。艾琳娜静静注视着那对母女隐入人海,原本冷硬的唇线终于柔和了些。
她收回目光,把那束野花别在马鞍前。
要塞的城门在午后打开,大军鱼贯而入。
经过数日行军,队伍的疲态比出发时更明显了。步兵的脚步沉重,骑兵的马匹也需要整备,但整体秩序依然井然。这是一支打过硬仗的军队,哪怕疲惫到了极点,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当天傍晚,艾琳娜在要塞指挥所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指挥所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个房间,桌上铺着北境的军事地图,边角用石块压住。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把在座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北境守卫军的将领们坐在艾琳娜左手边,他们的甲胄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带着行军留下的尘土和磨痕。这些人大多跟了艾琳娜两三年,从最初的边境小规模冲突一路打到格拉芬塔尔决战,脸上的风霜和沉稳是一样的。他们坐得端正,目光始终汇聚在艾琳娜身上。
右手边是帝都禁军的军官们。他们的着装明显比北境守卫军精良得多,铠甲擦得锃亮,披风上绣着元老院的徽记,连坐姿都带着一种死板的标准感。他们的表情礼貌而克制,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禁军是元老院调遣令抽调来支援北境的,战事结束,他们将随艾琳娜返回帝都,交还建制。
长桌末端坐着几位贵族私军的代表。这些人的装扮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做工考究的定制铠甲,有的只是在普通皮甲外面罩了件家族纹章的罩衫。他们身后的战旗各不相同,狮鹫、银橡、双月、铁蔷薇,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个领主家族。
艾琳娜站在长桌的首位,双手按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格拉芬塔尔已经收复。这是三年来北境最大的胜利,在座每一个人都有功劳。但战事暂告一段落,各部需要做出调整。”
她的目光先落在北境守卫军的将领们身上。
“守卫军全军就地休整,补充兵员和物资后,进驻格拉芬塔尔。你们的任务是修复城防,建立新的边境要塞体系,确保北境不会再丢第二次。”
将领们齐齐点头。最前面的一位将领当即沉声应道:“是,指挥官。”
干脆利落,这项军务他们早就在等了。
艾琳娜的目光转向禁军军官。
“禁军依照元老院调遣令,随我返回帝都,交还建制。各位辛苦了。”
禁军领头的军官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遵命,元帅。禁军将按期随行。”语气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最后,艾琳娜看向长桌末端的贵族私军代表们。
“各位将军,战事已毕,你们可以返回领地了,感谢你们的英勇作战。代我向各位领主转达谢意。”
私军代表们纷纷起身,有人拱手致意,有人简单地点了头,态度不一。一个穿着银橡纹章罩衫的年轻军官客气地说了句“为帝国效力是应当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代表则只是闷声应了一句“领命”,就直接坐了回去。
会议进行得很快。该交代的安排交代清楚,毫无多余的寒暄。禁军军官们率先起身告退,步伐整齐地离开了指挥所。贵族私军的代表们随后也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出门,各自去安排撤军事宜。
指挥所里很快就只冷清下来,留下的全是北境守卫军的将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艾琳娜的肩膀松脱下来。她从长桌首位走回,在将领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抓起桌上的旧水杯往嗓子里灌了一口。
“行了,就咱们自己人了。”她说,语气里的紧绷感荡然无存。
将领们也跟着瘫坐在椅子上。有人直接靠死在椅背上,有人伸手用力揉搓着僵硬的后颈。
“说正事。”艾琳娜放下水杯,手指在地图上的格拉芬塔尔据点重重敲了两下,“休整期我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全军北上进驻格拉芬塔尔。城防是第一优先,城墙、哨塔、物资仓库,能修的全修起来。”
“明白。”
“第二件事,随军家属和愿意北迁的平民,统一安置。格拉芬塔尔空了十年,要重新住人,不能光有兵没有百姓。”
一位将领点头:“这个我们已经在统计了,有不少人愿意跟着去。去格拉芬塔尔虽然要从头开始,但那里土地相对肥沃,咱们北境人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艾琳娜嗯了一声:“我回帝都之后,会想办法争取资源。粮种、工具、建材,能要到多少算多少。”
几位将领对视了一眼。
坐得最靠近油灯的一位老将领格雷厄姆挪了挪身子。他的年纪在几人中最大,鬓角已经花白,说话时习惯性地蹭着下巴上的粗糙短须。
“指挥官,有件事想问您。”
“什么?”
“您在帝都,我们在北境,隔着几千里地。以后有些事……听谁的?”
这话问得毫不遮掩,但在座的人都没觉得突兀。他们跟艾琳娜太久了,这间屋子里不需要绕弯子。
房间里静了几秒。
“听帝都的。”艾琳娜说。
她垂眸扫过地图上的国都边界,才重新抬眼。
“但不能全听。”
将领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各自重重点头。意思已经很清楚,元老院的文书要接,但如果有人想用一纸公文把北境的活路掐断,他们有自己的刀剑。
气氛再度松开,格雷厄姆探进怀里,掏出一卷边缘发黑的旧羊皮纸。
“对了,指挥官,格拉芬塔尔那边有矿。”他把羊皮纸拍在桌面上,上面画着杂乱的地形和勘探符号,“老早的勘探记录了,铜、铁,据说还夹着魔晶矿脉。一直没开发,兽人年年侵扰,北境的路也烂,挖出来也运不出去。”
艾琳娜拽过羊皮纸扫了两眼。
“储量呢?”
“没细细探过。但如果能稳住北境,把路夯实,是一笔改命的钱。”
艾琳娜把那卷羊皮纸捏紧,直接顺进了自己的贴身皮囊里,将这件事记下。
第二天清晨,要塞城外的空地上,北境守卫军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界线上抹着一层惨淡的灰蓝色。晨雾低低地贴着地面,冷空气侵入骨髓,士兵群中呼出的白气汇成了一片薄薄的霜雾。
艾琳娜跨出要塞大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行装,黑色长发高高束起,只在外套内衬了一件轻薄的细鳞甲,腰间挂着常用的佩剑。
队列肃静。几千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艾琳娜走到方阵前端停住,目光慢慢扫过粗糙的人海。前排的很多人她都叫得出名字,或者记得他们在哪个战壕里受过伤,还有些补充进来的新兵,脸上透着掩不掉的生涩。
三年。从一个破败的边防哨站,打回了格拉芬塔尔。
她深吸了一口料峭的寒气。
“守好格拉芬塔尔。”
微凉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旷中传得很远。
她凝视着那一张张脸孔,冷硬的下颌线条在风中放松。
“别让我在北境丢脸。”
前排有个新兵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声极轻,在这冷冽的晨雾里小心翼翼地化开,然后一点点传遍左右两翼,融化在整片铁甲林立的空地上。
艾琳娜向将领们点头致敬。将领们齐齐振臂回礼,拳头重重砸在胸口的锁子甲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闷响。
她利落翻身上马。
禁军的队伍已经在南边的泥道上列好的严密的队形,等待着出发。艾琳娜策马向南,亲随旧部紧紧跟在马后。
踏上官道,离开要塞极远之后,艾琳娜猛地收紧缰绳,拉停了坐骑。
她回过头,望向北方。
要塞的灰色轮廓在散去的晨雾里缩成了一个小点,北境守卫军那面缝补过好几次的战旗在冷风里翻卷着,牢牢钉在地平线上。
艾琳娜闭了闭眼,双手拨转马头,夹紧马腹,继续向南赶路。
马鞍前,那束野花的叶片因为受寒而有些发蔫,但在清晨渐亮的天光下,颜色依然鲜艳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