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撞击声直直砸在艾琳娜的心口。
她站在台阶顶端。午后的阳光铺满整条大街,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骨缝里的寒意。随行的两名侍从官正要上前,她抬了抬手:“你们先回去。”
“可是元帅大人,明天的大典还有许多……”
“回去。”
语气平淡,两名侍从官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下去。
艾琳娜独自走下台阶,汇入帝都的人流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挂满了新扎的彩幡。几个布商正忙着往橱窗里悬挂镶金边的旗帜样品,粗糙的布面上绣着一柄剑和一面盾。水果摊的老板娘一边给苹果擦皮,一边扯着嗓子跟隔壁卖鞋的闲聊:“听说了没?明天胜利广场的受封盛典,那位北境英雄要封领主了!”
“谁不知道啊,我家那小子非要去看,说要亲眼见一见‘帝国之剑’的风采。”
帝国之剑。
艾琳娜压低视线,从这些沸腾的议论声中穿过。她踩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周围兴高采烈的市民格格不入。几个眼尖的路人朝她多看了两眼,大抵是觉得这个面容清丽、步伐略显疲惫的年轻女子有些面善,但谁也没真把她和画报上那位身披满身血污的元帅联系在一起。
也好。
她不想被认出来。不想在这种时候去硬挤出一副匹配“英雄”二字的表情。
奥托的声音还在耳边转。那杯凉透的红茶,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桌面上不紧不慢敲击的声响,还有那句“坐上牌桌,就该按规矩出牌”。
按规矩出牌。他说得何其轻松。北境冻土上埋着的那些尸骨,格拉芬塔尔城墙下堆积的碎石与血泥,统统成了这帮掌权者牌桌上无足轻重的筹码。
她赢了。带着一支被克扣了三成粮草的疲师,在北境的风雪里死磕到底,硬生生把兽人的战线打回了荒原。可赢了之后呢?她重返帝都,步入金碧辉煌的元老院,才猛地看清: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北境。
那些吞掉军需的蛀虫还在高举酒杯,那些延误补给的渎职者还在纸上谈兵。而她这个在前线蹚过血河的人,被随手打发了一块满目疮痍的封地,换来一句警告:乖乖当好你的摆设。
街角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手里举着纸糊的小剑。其中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冲同伴高喊:“我是艾琳娜元帅!兽人们,受死吧!”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移开目光,大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褪去,渐渐安静下来。行道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荫,筛下斑驳的光影。
艾琳娜抬起头。
白石拱门矗立在眼前,门楣上镌刻的铭文被岁月磨润了棱角,但每一个字她都刻骨铭心。拱门深处,高耸的魔法塔直插云霄,塔尖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暗蓝。
帝都魔法学院。
她竟然走到了这里。
艾琳娜就那么站在门外,仰面看着那座塔。
五年时间,她从一个没根没势的外乡平民女孩,到实战演练中把所有贵族子弟踩在脚下的优等生。那时候,她每天天不亮就到训练场练习魔法,夜里以冥想代替睡眠。那时候她认定,只要剑够快、魔法够强,就能击退外敌,就能拯救这个帝国。
风穿过拱门,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从她脚边滚过。
她打赢了战争。可帝国呢?
如果连尸山血海的胜利都不够,她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化作一块生铁,沉沉地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重物砸在石板上。
“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
艾琳娜回过头。
一个矮个子的女精灵趴在拱门内侧的台阶上,棕色的卷发乱成了鸟窝。怀里抱着的卷宗散了一地,羊皮纸、装订册以及盖着红印的证书,正顺着台阶往下溜。
女孩手忙脚乱地去捞,结果越捞滑得越快,急得眼圈通红。
艾琳娜指尖轻轻一勾,一缕柔风自她掌心漾开。散落在石阶上的卷宗被风托起,几页纸轻轻翻动着,最终稳稳落回她手中。她顺手将滑落的证书摞整齐,递了过去,余光正好扫见封面上的字样:‘第一百一十二届毕业生资质评定汇总’。
“给你。”
“谢谢谢谢谢谢……”
女孩仓皇抬头,嘴里的道谢声戛然而止。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茫然,转瞬猛地瞪大,眼珠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巴张开又合拢,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您……您您您……”
艾琳娜微微挑眉。
“你是艾琳娜学姐!不对,是元帅大人!不对不对,应该叫……啊我该怎么叫您?!”女精灵满溢而出的惊呼声高了八度,整个人触电般僵直又瞬间回神,手里的卷宗险些再次翻砸在地,“天哪天哪!我居然在校门口,撞到了……”
艾琳娜伸手抵住那要倾坠的纸堆边缘:“当心,别又散了。”
女孩如梦初醒,张开双臂牢牢箍紧卷宗,脸颊涨得能滴出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定在艾琳娜脸上。
“我叫米娅!”她嗓音发颤,“我是今年的毕业生!您是我们所有平民学生的骄傲!我从入学第一天就听过您的战绩,宿舍墙上还贴着您当年校际夺冠的旧剪报……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语速飞快,连换气都省了,棕色的卷发随着激动的幅度一颤一颤。
艾琳娜看着她,常年冷肃的眼角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今天是毕业聚会!”米娅猛地一拍脑门,眼底亮得泛光,“学姐……元帅大人,您要不要进去走走?学院变了好多呢!”话音刚落,她又光速缩起脖子,小声找补,“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说……”
艾琳娜本想回绝。带着满身颓败感去参观一场朝气蓬勃的聚集,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主意。
但她低头迎上了米娅的视线。
但她低头迎上了米娅的视线。女孩仰着脸,眼里全是藏不住的仰慕和期待。
那声拒绝卡在了喉咙里。
“走吧。”艾琳娜说。
米娅愣了半拍,整张脸腾地大亮。
“好!您跟我来!”
她死死抱着那叠卷宗,雀跃地跑在前面,频频回头,生怕后方的人凭空消失。
艾琳娜迈开步子,穿过了那道白石拱门。
白石被阳光晒得发暖。主路两旁的银叶梧桐粗壮了一圈,枝叶蓊郁。树荫下三三两两走动着穿制服的学生,捧着书,拎着法杖,脸上挂着涉世未深的轻快。
米娅倒退着走,语速快得打不住:“这条路以前铺的是碎石,去年换成了整块青石板,下雨再也不怕烂泥糊一鞋了。哦对,您往右边看……”
她指向开阔处。
艾琳娜停下脚步。当年那个坑洼不平、雨天必成泥塘的演练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铭刻着密集符文的圆形阵台,边缘竖着六根石柱,石柱上方各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色矿石。
“反魔石抗压阵。”
“对!”米娅兴奋得要跳起来,“以前这阵法只有贵族学生用得起!现在学院彻底开放了,全部免费!我上学期在里头死磕了一个月,抗压等级直接从三级顶到了五级!”
艾琳娜静静地驻足。
阵台上对练的两人,一个穿着起球的旧袍,另一个制服袖口绣着贵族家徽。魔力激荡间打得难解难分,台下围观的学生爆发出阵阵哄闹的叫好。
她睫毛垂了垂。
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堕落。
两人继续深入。路旁的石柱撤掉了需要人工用魔力添火的旧式晶灯,换成了自动感应的阵列。
“这个方便多了,”米娅指着路灯,“以前低年级的平民学生最怕挨上充能值班,冬天冻得手指发木,还得挨个去点。”
艾琳娜想起大一时那个端着法杖在雪地里哆嗦的自己,唇边扯开了一点笑意。
“还有格温教授,天天拿教鞭砸桌子的那个白胡子老头……”
“记得。”当然记得。因为在课堂上偷翻魔法书,被那根实心教鞭敲过几次。
“他去年退休回家种地啦。”米娅捂着嘴,“走的时候还在办公室指着院长的鼻子骂,说现在的学生吃不得苦,他不讲了。”
那个执拗的老头,倒是活得比那些坐在真皮软椅里的大人物剔透得多。
笑意还在嘴边,艾琳娜的脚步猛地压住。
中央图书馆敞开的大门内,本该宽敞开放的公共冥想区,竖起了一排精雕细琢的实木隔断。红铜标牌在光下泛着冷光:
“贵族赞助者与推荐生专属。”
艾琳娜的目光钉在那块铜牌上。
米娅的嗓音低低地弱了下去:“前年改的。几个大贵族家族砸了一笔重金,圈走了一半地盘。院长拍桌子抗议过,没拦住……”
艾琳娜看着隔断内侧,几个衣着考究的学生舒坦地仰在软垫上闭目;而外侧狭窄的剩余空间里,十几个平民学生缩成一团,甚至有人只能盘腿坐在冰凉的石砖上。
她调转方向,快步离去。
星芒湖坐落在尽头。湖水清透,倒映着魔法塔斜斜的影子。艾琳娜在湖畔褪色的旧长椅上坐下,呼出一口漫长的闷气。
米娅在另一侧轻轻坐定,安静了片刻,随后话匣子彻底兜不住了。
“上学期理论课的伯恩教授发火,有个新生背错闹钟术,全班的书包在天上乱飞,顺带把教授的假发也刮跑了……”
“还有个平民学长为了省钱,把后勤材料的底价直接印成传单贴在食堂,逼得那个胖管事红着脖子降了价。”
她讲得手舞足蹈,清丽的嗓音变成了一首节奏跳跃、充满生气的小曲。艾琳娜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
这个说到兴头上浑身都在发光的学妹,对未来的每一天都怀揣着理直气壮的期待。
和五年前在这个湖边挥剑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也坚信努力能换来公平,这片穹顶值得她押上所有的鲜血去守卫。
心脏上那块死压着的生铁,忽然松动了一角。
钟声敲响。
“糟了,典礼要开始了!”米娅陡然弹起,“学姐,我去列队了!您要是觉得不方便露面……”
“去看看。”艾琳娜掸落裙摆的草叶,“我站后面就好。”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艾琳娜隐入最后一排的暗影,双臂抱胸。
台上院长致辞,台下的深蓝色礼袍在座椅间翻涌。拨穗时,米娅因为紧张在台阶上磕绊了一下,引得台下一片哄笑。她涨红着脸完成仪式,转身下台时,偷偷把目光抛向礼堂后方的阴影。
艾琳娜冲她微微颔首。
人群散场,夕阳的余温将玻璃彩窗烫成橘红。米娅一路小跑,一直送到了学院的白石拱门。
“艾琳娜学姐,”米娅绞着手指,“谢谢您今天能来,我真的……特别满足。”
她深深吸了一口晚风,连带把全部的胆量吸进肺里:“恭喜您即将受封新晋贵族!按照帝国律法第三卷,拥有封地的贵族均有权席列元老院议会,并对任何决议提出当面质询!”
女孩的声音降了几个调:“虽然大家都说那不过是大人物私下分赃的花瓶条例……”
她猛地抬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不容置疑的亮色:“但我们都相信,只要是您,一定能把帝国的烂摊子劈开!”
艾琳娜的靴跟稳稳停住。
参与元老院议会。提出当面质询。
她慢慢沉下一口气。
那是一条他们当成花瓶摆着、写在律法里却从没人敢真去用的规矩。
艾琳娜注视着米娅。落日给女孩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边,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未被权力污染过的纯粹亮光。
她探出手,拍了拍米娅单薄的肩膀。
“谢谢你,米娅。”
嗓音极沉,但眼底那一抹积压成灰的阴霾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
米娅愣在原地,连忙摆手:“我、我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艾琳娜没有再解释,转身大步跨出拱门。
踏入院门时,她满身沉郁,而此刻走入余晖,她找到了方向。
第二天清晨,帝都胜利广场。
万里无云的晴空成了这场盛典最完美的天然布景。外围帝国彩旗迎风扑腾,礼乐队的铜管乐穿透广场的每一根石柱。
艾琳娜立在侧方等候区。层叠的织锦、繁复的金丝刺绣、缀着沉重宝石的袖扣。她转动了一下手腕,这身繁复的礼服,远比精钢战甲更坠人。
高台中央的扩音魔法阵前,奥托·冯·黑森洛厄嗓音洪亮。他穿着元老院长的深黑长袍,满头银发梳理得平整光洁,端足了为晚辈成就由衷骄傲的长者做派。
“……艾琳娜元帅率军北伐,于格拉芬塔尔力挽狂澜,护我北境万千平民。此等功勋,彪炳史册!”
台下掌声如潮压过。贵族看台上笑语晏晏,平民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奥托双手举起一枚足金打造的印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元老院决议,授予艾琳娜元帅帝国贵族席位,领地格拉芬塔尔。”
他转过身,将印信稳稳递出。
目光交汇。奥托眼角的褶皱舒展开,面皮上浮起一层稳操胜券的淡笑。那不是慈祥,是网口的绳索即将收牢时,掌局者特有的从容不迫。
艾琳娜接下印信,寒凉的金属贴进掌心。她冲着奥托微微低头。
随后越过他,站定在扩音魔法阵的正中央。
声浪暂歇,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奥托退后半个身位,双手交叠,下巴满意地收紧。
“感谢元老院的信任。感谢帝国军民在北伐中的浴血支撑。胜利,属于格拉芬塔尔城墙下的每一位将士,属于坚守后方的每一个平民。”
中规中矩的致谢。奥托喉结微动,咽下了一口安稳的气。
艾琳娜掐断了话音。
这短暂的留白中,奥托敏锐地嗅到了异常,交叠的手指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但是。”
短促的两个字穿透扩音阵,狠狠撕开了盛典的祥和。
“据我查实,北伐三年内,后防线发生着毫无底线的物资贪墨与军需截留。前线士兵咽着带血的雪水死守阵线时,他们的口粮被掏空,他们的伤药被转卖。那些用命换来的堡垒,全成了某些人算盘上的利润烂账。”
前排礼乐声突兀地卡了壳,指挥员高举的指挥棒僵在半坡。
“为了不让边境的血白流,我决定,做执剑人的同时,更要借用这双贵族的眼睛。”
她拔高音量,喉音里磨出了利刃出鞘般的冷硬:
“我将行使作为新晋元老的法定权利!我将参与半个月后的元老院例行会议,公开质询政府的渎职行为!我要求成立专项调查组,清查本次北伐所有的军需调度、财政拨款与物资账目!”
她豁然转身,直逼上方高坐的权贵席位。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广场上炸成一片。
上一秒还在欢呼的平民们僵在原地,高举的彩带停滞在半空。看台上的贵族更是一片死气沉沉,勉强维持的体面瞬间崩塌,只剩下呆滞的瞳孔。
前排的一名胖男爵手里用于擦汗的丝绸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胖大的身躯陷在椅背里,根本不敢弯腰去捡。
短暂的骇然终于被打破。
一声粗粝干裂的怒吼从平民阵营里炸开。
“查账!”
像一颗火星落进干草堆。一个人喊,十个人跟,转眼整片平民区都吼了起来,声浪几乎要把广场掀翻。
“清查军需!”
“砍了那群蛀虫!”
与台下沸天的激昂浪潮截然相反,高台之上,是令人窒息的紧绷。
奥托·冯·黑森洛厄依旧挺立在原地。
他依旧端着那副体面,只是脸上的皮肉冷冷绷紧,那点假笑彻底没了。他紧紧地盯着那道正在走下高台的背影。
艾琳娜没有回头去验收奥托的表情。
她迎着山呼海啸般的民怨声浪,目光越过黑压压的疯狂人海,静静望向平原尽头隐约刺破云层的学院塔尖,指腹一点点蹭过领主印信凹凸不平的纹路。
随后,她甩开长摆,将身后那些面色铁青的帝国权老彻底晾在高台上,顺着猩红的阶梯径直向下走去。
九月高照的艳阳直直劈在她挺拔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