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推开胡桃木大门，艾琳娜踏上了深色地毯。厚绒吞噬了步伐的声响，这座建筑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抗拒锐利的回声。
暖风裹着熏香迎面扑来，艾琳娜下意识蹙起眉。
办公室大得出奇。胡桃木墙裙配着金线帷幔，角落的恒温魔法阵渗出蓝光，笼罩着几盆南境夏花。窗外还刮着初秋的寒风，这里的花却开得足月。闷热的空气覆在皮肤上，艾琳娜伸手去碰甲胄的边缘，指尖却擦过裙摆的绸缎。这种缺乏防护的触感让她越发不适。
“噢，我们的元帅阁下！”
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奥托·冯·黑森洛厄坐在办公桌后，正摆弄一套白瓷茶具。保温符文在壶身闪烁，壶嘴溢出的热气在暖黄灯光里拉长。他抬眼瞧见艾琳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端出长辈的做派。
“恭喜你，孩子。”他将茶水注满白瓷杯，“格拉芬塔尔大捷举国振奋，明天的受封仪式万众瞩目，你的功绩注定载入帝国史。”
语气和停顿无可挑剔，熟练得像背过上百次的书稿。奥托将散发着奇香的红茶推向桌沿，抬下巴示意入座。
艾琳娜径直上前，一把拉开沉重的靠背椅落座。同时将夹在臂弯里的一叠文件“砰”地一声墩在桌面上。羊皮纸拍击木面的闷响，毫不客气地劈开了室内的死寂。
她背脊挺直，双手平放扶手。
“这是格拉芬塔尔重建计划与物资需求清单。”她直切正题，“既然要商议封地事宜，重建便是重中之重。”
奥托点头，掏出单片眼镜架在右眼，翻开首页。这番审阅的姿态做得很足。
“破城后大片城墙崩塌，北侧彻底损毁。居民陆续回迁，可基础设施全线瘫痪。北境本就苦寒，其余行省抽不出任何盈余。”她语调不变，“春耕无种，过冬粮草缺口三成。城防亟需石材和魔晶。元老院应当立刻拨付专项资金，调配魔晶储备，并豁免当地未来三年的全额税款。”
汇报结束。室内只剩下角落魔法阵细碎的嗡鸣。
奥托合上清单，摘下镜片，叹了口气：“我万分体谅你的心情，元帅。新收复的北境明珠是帝国之光，元老院理当全力兜底。奈何中部大旱，南部商道又遭匪患切断。眼下国库空虚，帝国的财政庞大又脆弱，处处都需要填补。”
艾琳娜盯着他。
“走程序是必须的。财政部核算，物资局划拨，元老院复议把关。”奥托用念诵法典的平稳腔调陈述，“即使走加急渠道……至少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在北境足够饿死几拨难民。艾琳娜抠紧了实木扶手。
“至于免税。”老狐狸再次端起红茶，“帝国律法讲究一视同仁。北境面临兽人，东边同样有边患。这口子一开，连官僚系统的薪津都发不出，国家岂能运转？”
他隔着升腾的茶雾端详艾琳娜。
艾琳娜咬紧了牙根——所谓东部边患，不过是那些大领主养私军的借口，肥沃的行省怎能和靠草根树皮充饥的北境相提并论。
“大人，那是求活，不是争权。”她据理力争，“修不拢城墙便挡不住绝地反扑；等不到粮食，整个冬天只会剩下尸骨。只需挺过这次难关，北境就能自足。”
“你的才能大家有目共睹。可惜规矩摆在那儿，元老院的表决不是儿戏，不管多想帮忙也不能蹚破程序。等章程落印，该有的绝不克扣。”他笑得端庄。
艾琳娜僵硬地看着对面那张慈祥的脸。
奥托不再出声。他细品着红茶，坦然等候着眼前的年轻人自己消化这些拒绝。
她终于明白，只要眼前这个人不愿意，总有无数个“程序”能把北境硬生生拖死。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援，简直是个笑话。
眼底最后一丝期冀彻底燃尽，艾琳娜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原本因焦灼而紧绷的身体，此刻反而沉静了下来。
“既然大人只认程序和账本，”她的声音里再没有半点焦灼,冷下来了“不如算算上个月的旧账。北伐决战前夕，粮秣和魔晶为何离奇断供？”
奥托将杯盏搁在碟面上，任由两件瓷器撞出脆响：“前线花销极大，运输折损都在常规误差之内。”
“南部仓储是我发兵亲自核验过的，只满不亏。”艾琳娜俯下身，双手重压桌面，“半个月内凭空蒸发，绝不是沿途损耗能解释的。回程路上我派人验了那些断桥和塌方。全是新翻的土和制式铁器的凿痕！”
“是谁截断补给逼我撤军？你们拿前线卖命的将士当什么了！”
魔法阵不知疲倦地烘烤着南境花朵，室内的暖意却冷彻骨髓。奥托敛去镜片收进胸前，眼角的笑意随之折叠封存。
他仰靠进椅背，双手交叠。
“元帅阁下，前方的将士只需要奋勇杀敌就好，而后方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各领地征粮的进度不一，运输车队的调度困难，审批文书在三个部门之间来回流转的周期...”
眼见艾琳娜还要争执，他先一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碰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全歼外敌，大获全胜，真的对所有人都好吗？帝国的机器能运转至今，靠的从来不是盛世。”
艾琳娜怔在原地。
“远在北方的兽人，还有东边的蛮部。”奥托看向虚空处，“税收年年见涨，徭役岁岁加码，若非外头有狼群环伺，底下的顺民怎会把最后的口粮缴到元老院？只有兵临城下的恐慌，才会压死内部的矛头。只要外面的风暴还在，里面的秩序就稳如磐石。”
他稍稍前倾，压了压声音：“等内部的怒火因为失业和饥荒点燃，谁去镇压反噬的暴民？你吗？”
花香混着熏香在室内发酵，浓烈刺鼻。
奥托重新挂上面具：“你现在是挂衔的贵族领主了。坐上牌桌，就该按规矩出牌。军费的消耗、边防的调控需要英雄来背书，我们会把你塑造成百战百胜的‘帝国之剑’，你只需享受供奉。这交易，不亏吧？”
艾琳娜定在木椅上不动。
那些残破战死在城墙缺口的部下，北境冻土上刨食草根的难民，不过是维持这套榨取机器正常运转的耗材。为了这群官僚的安稳，北境平民的血肉都被精确地放在天平上称量。
她右手的肌肉记忆摸向腰侧。指尖却触到细腻的丝绸,这才惊醒,议事厅里不许带利器。发僵的手指在裙料上蹭了一下,慢慢蜷起来。杀掉眼前这一个,补上空缺的,只会是下一个。
胸膛剧烈起伏。她闭上发干的眼睛,把信中翻涌的情绪都咽了下去。
她撑起身子,把散开的文件收拢、夹回臂弯。只有把双手紧紧压在文件上,才勉强按得住那股要失控的杀意。
奥托靠在软椅里默然旁观。
艾琳娜转身走向大门，一把拽开把手。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长廊里巡视的侍从被惊得抬起头,只看见那道挺直的身影快步拐过转角,转眼不见了。
办公室内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