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黄昏时分,空荡荡的教室,临近夕阳的橙光在黑板上映出一道交界线。
“夏树同学,今天剩下的值日交给你了。”
远处的班长冲他挥了挥手,随后就背起书包离开教室,伴随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川夏树将最后一排的椅子翻上课桌,直起身呼出一口气,看向窗边的玻璃——那是一个中等偏瘦的身形,黑发的短发,垂落的发丝遮住眉间,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白净的皮肤是令女生都会嫉妒的质感。
也许是因为经常低下头,他在人群里面并不显眼。
“还剩下最后一点,班长也是,打扫的工具都没整理好就走了...”
夏树把扫帚放回教室的墙角,值日的清扫工作终于完成,拎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
窗外,操场上的田径社也已经回家,整个学校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天空也从橙色向着暗紫色过渡。
今天的夕阳色彩格外的深,令他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说过的事,黄昏是‘逢魔之时’,昼夜交替间能看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譬如传闻中的那些鬼物,妖怪,恶灵。
“这种事情想想就很奇怪啊...怎么会胡思乱想这种事情。”
他自嘲的笑了笑,教室门咔哒一声的合上了。
走廊上倒是还有其他班的学生还没回去,鞋柜前,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聊着什么,她们压低声音,偶尔爆发一小串轻笑,夏树没有细听内容,而是径直换好鞋走出校门——反正大概也是她们在等别人帮忙值日的事。
昏黄的阳光落在河面,夏树经过桥面,前方是住宅区,但距离家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沿着城区走回去要四十分钟,但穿过桥后从荒山那的巷子就能省去一半时间。
虽说那里的路并不好走,平时也没什么人从那里经过。
天快黑了,还是得尽快回家。
巷子夹在老旧的住宅楼和荒山间,陈旧发黄的电线在墙壁上交错着,墙根处长着干枯的青苔,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
也许是因为走入巷子中光线不太好,夏树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陷入某种昏沉,空气里面也有一股潮湿阴冷的感觉——明明现在是六月份。
这里曾经有过传言,据说有人在附近失踪过,是高中流传的那类都市怪谈,既然没有新闻报道也没有巡警证明,基本都是‘听说’。
他倒是不信这种东西,但每次进巷子还是会想起。
“嗯...?”
忽然,他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振动的声音,既像是昆虫振翅,又像是远处空调室外机的嗡嗡声,但仔细听又仿佛是种奇怪的低语。
随着距离巷子越来越深,空气中传来一股冰冷的感觉,夏树打了个寒战,他再次听到了某种刺耳的声音,那是金属沉闷的碰撞声。
“...这是?”
他的脚步放缓,攥紧书包。
瞳孔深处映照出超乎寻常的画面。
巷子尽头的空地,那是一名身穿暗紫色‘战斗服’的少女,干练收束的上衣呈现出少女身形的轮廓,略微开叉的战斗长裙下是一条雪白细腻的长腿。
似乎也是个高中生...?
她背对巷口,乌亮的长发垂落腰间,发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出奇异的紫色,如同‘魔力’一般,而那身衣服也不像是普通的布料,随着她身体的迅速移动会留下残光。
最为夸张的是她的右臂上缠着银色的锁链,那些锁链宛如有生命般在空中‘游动’,刚刚的金属碰撞声,就是来源于这条锁链。
忽然间,她察觉到了自己——
扭头,一双淡紫色的瞳孔,像极了华贵神秘的紫宝石,深邃的几乎能将人意识吞没,回过神来时就只剩下一股冰冷感,令人不自觉的想要退步,回避她锐利的视线。
只不过,那张俏丽的脸蛋,绝对是夏树目前为止见过,唯一能称之为具有‘超凡脱俗’气质的美少女,是真正的高岭之花。
这身装束打扮,类似于漫展上的cosplay。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此刻的她正与一团奇怪的黑雾对峙——
阴冷,黑暗,仅仅是看一眼就会产生刺骨的感觉,那正是巷子尽头深处的冰冷来源。
它正悬浮在空中,无数细小的触手在蠕动收缩,它的躯体有小型货车的大小,内部的裂缝正在不断开裂闭合,释放出令人作呕的黑雾。
黑雾在狂乱的扭曲着,黑色雾气的球形体忽然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啸叫,夏树捂住耳朵,却无法抵御那种声音,简直就是刺入灵魂的感觉。
“这是(黑雾)...什么?!”
夏树的声音被卡在喉咙,他双腿动不了,身体的行动在刚刚的音啸声中被遏制住了。
这是...普通人不可能看到的存在。
不符合常理,必须要跑。
但是,无论思维怎么驱动身体,他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冰冷的束缚感。
就在这个瞬间,那原本面朝着神秘黑发少女的雾气转向了,朝着自己——
唰!
锁链从少女的手心延伸出去,显然两者之前在交战,但黑雾却直接无视对方的进攻,拼了命的朝着夏树过来,每当它经过的所在,地面上的裂缝被撕开,墙角的青苔也被掀起,空气中的风压让他难以呼吸。
“喂...!”
一股温暖的力量,身体感觉到能动了,可下一刻,那漆黑的雾团已经‘降临’面前。
然后,她出现了,漆黑的影子裹挟着锁链的银光化为一道极暗,切入夏树的视野。
迅猛,惊艳,锋芒毕露。
她快到只剩下一个残影,紫眸闪烁间掷出锁链,锁链在一刹那分裂爆发,无数条锁链的轨迹直接将黑雾包裹起来,要将其封在内部。
“嘁...来不及了!快跑!”
她向着夏树喊了一声,只看到那漆黑的雾团似乎坍缩了一下,体积急剧收缩,随后就是爆发出刺目的乌光。
银色的锁链困住了大部分的黑雾,但那些乌光产生的冲击实实在在的爆发出来,将周围的墙壁直接掀翻,其中最强盛的那一束直击夏树的胸口。
“噗——”
从内而外,没有任何意外,不容置疑的‘渗透’。
鲜血的液体在夕阳的紫红色中泛着妖艳的光泽。
黑色的寒气从胸口一点点侵蚀,吞噬他的全身上下,冰冷的感觉从起初的强烈,到中途的消散,最后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视线开始变黑,他看到黑发的少女愤怒的攥紧拳头,银色的锁链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直接毁灭那团黑雾,最后看向自己。
那冷冽的视线,夹杂着担忧,还有无奈。
视线彻底陷入昏暗,脑海中的心跳声渐渐停息——
最后的感觉,似乎是身体倒在地下,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包裹,一声异响,似乎是神乐铃的声音。
他已经做不出思考,意识消散。
——
“唔...”
再睁开眼时,白川夏树不知道身处什么地方。
视线正前方是木质的天花板,老旧的木料散发出淡淡的味道,仔细闻的话,周围还有线香燃烧的气息。
“这里是?”
支起身体,茫然的环顾四周。
不是家里,也不是医院,不熟悉...建筑风格是古旧的,按照记忆,哪怕是老城区也没有这种建筑了。
而且,不止是这地方,身体也很僵硬,简直就像是被缝进了新的身体,骨骼和血肉没有接壤。
床单滑落,夏树看到了自己的手。
“...”
那是一双女孩子的玉手——纤细的不像话,指节分明但不突出,淡粉色的指甲格外细长圆润。
夏树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所以第一眼就发觉了异样。
翻身下床,动作不稳,躯体的重心呈现出诡异的不适,房间角落有着一面木框做的镜子,镜面不太干净,赤着粉嫩的脚掌踩在榻榻米上,一步步来到镜前。
“呼——”
吹了一口气,再用手拭去灰尘,夏树愣住了,失去了思考。
镜子里面的人,是谁?
呆愣了数秒,再度仔细观察,最终沉默了。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宛如流动的银色月光,自己的皮肤白皙的能看到下方的经脉,而那双赤红的瞳孔在镜中最为明亮,宛如两颗玛瑙。
精致的不像真人的容颜,而是一个被神灵呵护制作的瓷娃娃,每一个弧度都经过最细心的打磨。
要是就这么走到学校里面,肯定会被无数学生围观。
白色的浴衣,雪白的足底,胸口随呼吸和情绪不断起伏,自己的世界观正在急剧崩坏。
镜子里的人是他,也是她——至少现在如此。
这个银发赤瞳的少女...无可挑剔的容颜,是自己...
驻足许久,时间也被忘记了,她像是迷失在汪洋暴雨中的小船,失去了方向和希望。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混杂着男性与女性的双重音色,和蔼中带着玩味。
“醒了?”
猛的转身,房间里面没有别人。
“在这里,小家伙。”
她低头。
不远处的床榻边缘,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只狐狸,它蹲在那里,纯白色的毛发,闪烁金光的瞳孔,眉眼中是对自己的审视,体型接近柴犬的大小。
“你是...?”
狐狸怎么会说话,她想拍自己一巴掌,说不定醒来身体就正常了。
“啧啧,别拍了,那是徒劳的,如你所见,我现在确实是以狐狸的形象出现在你的面前。”
“直接介绍吧,我是稻荷大神,是这座神社供奉的神祇。”
狐狸...说人话,自称神灵,夏树的嘴巴张了张,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怎么回事?
“等一下,狐狸不是稻荷神的神使吗?你该不会是什么山里的妖怪吧...!”
坏了,要真是妖怪,自己这话不就是直接摊牌了。
她后悔了。
白狐晃了晃耳朵,一点也不意外。
“当然,你们如今的世界被称为‘现代’,在我们这里称为‘常世’,现在已经不是让神明直接插手干涉的地方,需要神使,使魔这样的代行存在,其中最好的——就是能与我直接契约的人类。”
它用尾巴点了点夏树。
“也就是你呢。”
夏树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白狐,尝试去想通这些大抵现在想不明白的东西。
“怎么可能...”
她已经被彻底颠覆常理了,身体,狐狸...
还是试着给了自己一巴掌,除了痛觉什么都没有得到——
狐狸笑了出来,看着夏树的态度越发有兴致了。
“我是...白川夏树!”
她不甘心。
“不错的名字,小家伙,没人否定。”
稻荷神——白狐,它跃步来到床头的窗户边,借着早晨的微光,让整个身体沐浴在阳光下。
“你的反应很‘普通人’,但你身上的灵力量很罕见,至少这几百年来如此,我为什么找上你,那是因为你是我踏入现世的锚,换句话说,是你的存在‘召唤’了我。”
“...我又不打圣杯战争。”
“你这小家伙怎么净胡思乱想,你要清楚一件事——你是一个死去的人。”
“——”
空气寂静下来,夏树回想起被那黑色的雾气侵袭的感觉,痛苦的记忆弥漫心头。
“或者说,你本来是要死的,那个‘咒’的力量普通人根本无法抵御,你在那个瞬间吸引我来到现世,以神力续住了你的生命,所以你现在才活着。”
“那我的身体?”
“破损的容器无法装下水,虽然我不知道那时如何,但起码我到来后,你的灵魂和意识已经被新的容器承载。”
“所以,你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为我工作——退治魔物,实现信徒心愿,积攒愿力,哦,顺带一提,说不准还能借此有变回去的机会,当然,你现在的身躯很合适作为神明的代言人,没改变的必要。”
稻荷神语气平淡,但是夏树心里却掀起浪花,本能的在抗拒眼前的事物。
“如果我不做呢?”
“还不死心?好吧,你已经死过一次,没有我的神力庇佑,你撑不到明天早上灵魂就消散。”
它不是威胁,而是认真的告诉夏树这件事,更不存在开玩笑的意味。
夏树低头,现在的她能明确感觉到一股金色的暖流正连接着心脏,那是维持生命的唯一线路。
人生中第一次陷入彻底的迷茫。
“想要活下去或者做出改变,你就必须履行这第二份生命的职责呢——”
“对了,以防对常世造成混乱,你必须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你的新名字——夏祈。”
“还是白川,白川夏祈,想必这一半你还是能接纳的。”
它金色的瞳孔闪了闪,简直是在安慰现在的夏树。
“我...”
“休息一下吧,你的思绪太乱了,就连神灵想要了解你的状态都会被烦扰,但你醒来以后,就是崭新的自己了,小夏祈。”
“明天开始。”
神社的门被狐狸用尾巴推开一条缝隙,轻巧的钻了出去。
夏树,应该说是现在的夏祈,即便如何不甘也只能和过去告别,她尝试伸手触及窗外的阳光,却在触及的那个瞬间,再次看到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纤细手臂。
她捏紧了渗满汗珠的手心。
“是的,我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