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去

作者:弦樂の諧音 更新时间:2026/6/23 22:27:08 字数:4511

清晨的光从神社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这里的台阶还残留着山上的夜露。

夏祈没有休息很久,而是静坐在神社的台阶上,晨风吹来,令她把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浴衣领口拉紧,锁骨的微凉让她感觉不适,尽管这是六月份的天气。

银白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半边的视线,她把头发挽起后别到耳后,苦笑了一声,头发比以前更长后的苦恼来的这么快吗?

说起来自己以前还试着想过留长发——这个废弃的想法稀里糊涂的实现了。

耳廓传来风与稻荷神的声音。

“想回家你可以先去看看。”

“嗯...”

“有什么事可以随时与我沟通~”

“...就是那赖皮的读心术吗?”

“啧,小夏祈真是欠缺礼数呢,你是我的巫女,理所当然要照看你,换做是几百年前,这种事情可是独一份的殊荣。”

“我是不是应该说感谢神明大人的关照。”

“哈哈,那也太死板了,听起来很舒服但我不是那么喜欢就是了!”

无奈的笑了笑,夏祈穿上稻荷神早就准备好的拖鞋,那双白嫩的小脚暴露在阳光,令她一旦低头就感觉到违和。

这种羞于面对自己身体的情况,在早晨试图上厕所的时候,就已经体验个遍了。

不过...活人总不能被憋死——被迫适应新身体,那种交缠着抗拒和羞耻,最后又不得不服软的感觉。

总算是舒服一点的想法夹杂新的羞耻。

算了,不能再多想了!

山路并不崎岖,但夏祈并不适应,原因是来自对新身体的掌控感,腰胯在行动时的摆动与以往不同,每走几步就需要调整。

街上的人还不多,城区的便利店刚刚开门,收银台的扫码声从划开的自动门内传出,她经过玻璃窗前愣了一下,倒影中是那个陌生而熟悉的银发少女,身着浴衣,腰带系的不太熟练而显得松垮,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细腻的锁骨。

绝美的脸蛋,这回她没有羞耻,只是单纯产生了迷茫和陌生——没办法确定那是自己。

说到底还是没接受,但她接受自己拥有第二条生命的事实。

“hello,这位漂亮的小姐要来点什么?”

便利店的女服务员热情的打招呼,对夏祈几乎冒出了星星眼。

着装和气质已经远超高中生能拥有的感觉了。

“不,不用。”

她逃一样的跑了,脸红的发烫,差点把拖鞋甩出去。

“昨天我还是夏树诶...”

小声嘟囔了一句,她继续往前跑,赶到家门口的街道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大概是上午九点钟。

家门口整齐的摆放着花。

白色的菊花被整齐的码在两头,门框上有着黑纱,在晨风里轻轻抖动着。

同样颤抖的,还有夏祈悬起的心脏。

玄关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那是平时联系不多的亲戚...他们穿着正装,不是来做客的。

那种神情,是悼念——

怎么回事...?

夏祈回想起稻荷神的态度,还有它之前说过的话,进一步靠近宅邸的窗口,没有勇气直接进入正门。

屋内,传出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的啜泣。

她愣住了,看到里面摆放的棺,虽然不知道其他地方的习俗,但她还是清楚自己家的习俗,故去的亲人在入葬前摆在家中。

棺内的面容看不真切,她再度靠近,最终踮起脚尖,如愿看到那张脸。

他安详而熟悉的闭着眼。

那是‘白川夏树’。

对,就是自己...而现在的自己捏着一双‘陌生’的手望着‘自己’。

荒诞,离奇。

心脏剧烈跳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

父亲还在里面,她要和父亲说说明真相,她就是夏树,自己并没有死去!

必....!

必须两个字还没从心底诞生,稻荷神的声音就已经从心里响起,一只白色的爪子按在她的脚踝处,令她清醒了许多。

“稻荷...神?”

“啧啧,浪费了神力让你冷静下来,记住哦,在这种地方乱说话会被赶出去的,也可能会当做疯子的。”

它歪头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我已经和你说过,你已不是归属‘常世’的存在,白川夏树这个人确实已经消失,在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人眼中。”

它的声音带着告诫。

“再重复一遍,尊重你的父亲,顶着这张脸众目睽睽的进去说‘我是你死去的儿子’,非但不会有人信,反而会招致灾祸。”

夏祈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对咯,保持理智嘛,我倒是可以给你点小建议,你...嗯哪个学校来着,橘花高中是吧,你可以以悼念百川夏树同学的身份进去,同校的学生嘛,很正常,更何况你穿着也算是得体,很传统——”

“解释的话,以后找机会,起码是双方都冷静下来后。”

“嗯...说的也是。”

只要自己还活着,父亲也健在,这确实不是什么必须着急的问题。

推门进去。

屋内的氛围很安静,并非没有人,而是所有人的说话都会压低音调,静悄悄中带着细碎的声音。

父亲坐在灵柩前,宽厚如山的背终究是垮了下来,他就坐在那里,盯着窗户和灵柩,已经没有泪痕,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和他开口。

白发人送黑发人,从起初的悲痛到麻木。

父亲抬眼看到了门口进来的银发浴衣少女,他目光停顿一下后随之移开,并不认识,也不在意她是谁。

太天真了,谁会往那个方向想呢?

电视剧里,所谓换了身体还会被熟悉的人认出那种事,压根不存在。

夏祈走到棺前,反复辨认那张十六年的脸。

校服穿戴的很整齐。

她试图努力说点什么,安慰自己也好,安慰父亲也好,但喉咙被彻底堵住了,如同早高峰的地铁口。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了句节哀,和任何一个前来吊唁的同学没区别。

父亲点头,目光回到棺前。

走出熟悉的街道,直到河岸边,夏祈才停下,大口大口的呼吸,她感觉到如果再待在那个房间里她要窒息了。

明明那是她熟悉的家。

“唔。”

风吹来的时候,泪珠宛如断了线的风筝,抑制不住的流落,从指尖的缝隙垂下。

明明...我没死。

回家的门被关上了。

远处的河边有人钓鱼,也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偶尔会看她一眼,所有人的世界都在继续运转,但唯有她(他),白川夏树,回不去了——

“....”

她用浴衣的袖子用力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张俏丽的小脸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然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个影子。

黑与紫交织,神秘而冷冽,出现在她的视野内。

河对岸的堤坝上站着昨天那个少女,黑发紫瞳,及腰长发在微风中被吹出弧度,发梢泛着晶莹的紫色,整个人飘逸灵动,美丽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没有穿昨天的衣服,那种只有在动漫中才能看到的束身衣裙,类似于战斗服和打歌服的结合体,而是深黑色的学生便装。

确定是她,是那个用锁链,试图救下自己的女孩!

夏祈赶忙追过去。

跑到对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喘的说不出话。

“你是谁?有什么事?”

对方皱眉,拒人千里之外。

“昨天——巷子里...黑雾。”

夏祈弯着腰按住膝盖,缓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浴衣的系带差点就松了。

“是你用锁链缠住了它,但是那团黑雾还是袭击到了我...”

黑发少女的眼神不变,只是凝视夏祈的赤瞳,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痕迹。

“你看到了那个?”

“对啊,不止看了。”

夏祈把袖子收起,露出那截雪白的手臂。

“昨天的我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那个高中生吗?我不是女生。”

“但自从被那团黑雾击中后——就这样了。”

对方盯着夏祈看了很久。

这是一种审视,她似乎在排除什么假设,处于将信将疑的态度。

“昨天,巷子里面确实还有一个男生。”

对方再度开口。

“你是那个人的亲戚,还是目睹的第三者?”

“我就是他!”

“除了刚刚说的,你能拿出什么有效证明?”

夏祈愣住了,空口无凭,但自己没有其他凭据,只能尽力还原当时的细节。

甚至,说到了眼前那个女孩的衣服,还有她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黑发少女的瞳孔猛的一缩,显然是开始相信了。

“你说换身体这件事,我没办法解释,理解不了运作原理。”

“不过,我也确定了,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同类?”

“嗯,你不用专门去理解,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现在你是想让我帮你?”

“对,能不能请你...”

夏祈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帮助自己。

但其实,她只想要抓住一个事实。

哪怕只要有一个人相信,她就是他,就是白川夏树!

对方顿了顿,语气的冷意尚未消退,措辞至少改变了。

“好吧,我相信那个巷子的人是你...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黑濑静。”

“那你刚刚说的同类?”

“既然已经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也来告诉你吧,你应该听说过‘魔法少女’。”

“诶?”

“果然,你不知道,但你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那团黑雾就是魔法少女的敌人——咒,咒灵,由诅咒,恶意所衍生之物,你这么理解就行。”

夏祈在努力消化这些话,还好——经历过稻荷神的事情,她的接受能力略微变强了。

从怎么可能的态度到——还真有这种事啊?

“你能把当时的事情都对上,我姑且相信你。”

“不过——我的时间很宝贵,我也不确定怎么才能帮到你,最好别擅自期待。”

“擅自吗?”

“对,放弃不切实际的空想,至少我觉得你应该先解决自己立足在这个世界的问题,哪怕你有所谓的什么‘神明’相助。”

夏祈沉默了。

“三天以后我给你回信,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

夏祈下意识的去摸口袋,最后在静的目光下露出尴尬。

浴衣没有口袋,只有一条系带,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硬币,甚至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唯一算得上财产的大概就是这身干净的衣服。

“哦,差点忘记了,你应该没手机,如果你刚刚没骗我。”

“嗯...是没有。”

总不能回自己(白川夏树)家里偷吧?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出来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就说不清了。

静沉默了一会。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多大变化,这次多了些无奈,像是在说你这人在搞什么。

“换时间吧,明天下午,但说过了,别期待——”

她重复了一次。

“在哪?”

“就在你们学校的后门吧。”

“后门吗?那得绕好大的一圈。”

“人多眼杂,我不想引人注意。”

静转身准备走,皮鞋的鞋跟在水泥上摩擦了一下,顿住。

“魔法少女不是唯一的。”

“当秘密不是秘密,那个世界就会为你敞开大门,你不要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尤其是你说的什么神灵。”

“你的情况我不好说,但忠告和你说的狐狸一样——先当好‘白川夏祈‘。”

夏祈点了点头,目送着静消失在河堤,她很神秘。

呼出一口气,夏祈舒服多了,至少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了。

然后刚刚的问题也涌现了。

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换洗的衣物。

什么都没有。

这种时候哪怕去做小时工,也会被人质疑有没有身份证件。

在现代,没有身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明天下午去学校后面,穿什么去?银发赤瞳再加上不合时宜的衣服,一定会引来奇怪的视线。

“钱的话——可以通过让人还愿的方式获得哦。”

稻荷神?

“嗯,我在~”

低头,白狐蹲在她的影子附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尾巴优雅的卷起,已经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对,还愿的香火钱,也就是神社的收入,前提是你要满足人们的愿望,他们才能执行还愿本身这件事。”

“虽然不一定多,但至少够你日常生活,譬如吃碗面什么的。”

“在哪找?”

夏祈好奇的问道。

这个年代还在和神明许愿的人...不多了吧?

至少自己是这样的,神社参拜也是每年走个形式,图个吉利。

白狐没有回答,而是示意一路小跑,示意夏祈跟着它。

离开河岸,住宅区,穿过上山的参道台阶。

神社内很安静,白狐停留在一棵庞大的樱花树下,据说这是整个神椿市存在最久远的樱花树。

这里有许多的风铃,树枝上,本殿的屋檐下都有,下面挂着一张张标签,风吹过的时候有轻盈的叮当声。

有的标签还能看见字,有的已经看不见了,甚至更有久远的标签用的是木制雕刻的。

“嘛,神社虽然旧,但我还能感觉到愿力的接续。”

白狐跳到檐廊的木板边缘,对夏祈眨了眨眼。

“看到那些标签了吗?那是人们的愿望。”

夏祈走到风铃下,抬手捏住了几张。

“希望母亲的身体能好起来。”

旁白一张更旧的,纸条已经泛黄:“希望今年能考上好的大学。”

在旁边...墨迹还是很新:“希望能再见一面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愿望很多,但是没人来取,也没人来看。

现在,夏祈是这座神社唯一的巫女,也是维护稻荷神和人间的唯一锚点。

“稻荷神,那我...从哪开始?”

白狐歪了歪头,金色的瞳孔映着她的脸,尾巴敲了敲木板。

“当然是从最小,最容易实现的愿望开始——”

“实现后,他们会还愿的,将香火和愿力提供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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