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鸟居上，石阶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
夏祈盘腿坐在神社缘侧，膝前的木板散着十几张桑皮纸，毛笔搁在砚台边，指尖还残留着刚刚绘符的灵力。
“呼...”
抹去头上的汗水，十张成品的符纸完成了。
看着符纸笔画深处的金色丝线，夏祈意外的有满足感。
稻荷神蹲在她身后的廊柱旁，金色的瞳孔扫了一眼那些废符纸，点了点头。
“十张够了，挺好，早上出错的也就两三张而已，这可不是单纯有绘画经验可以做到的。”
“今天花音她们要去讨伐咒灵，会不会不够？”
夏祈问道。
“打不过就跑这种事不应该让我来教。”
“...量力而行吗？”
“对，你的第二条生命可是我用神力续上的，虽说没那么容易再死一次，但咒那种存在就不好说了~”
白狐金色瞳孔半眯着，用前爪拖住了下巴。
“另外一说，十张不够——那你就不该去。”
“都约好了，就没有理由推辞了。”
“嗯，那是肯定的，守信无论是过去的时代还是现在，都是优点——”
夏祈离开神社，山间的石阶路这些天走了很多遍，她已经开始适应这里和新的身体，不再需要额外去考虑行走的平衡问题。
她开始能像以前一样边走路边想事情。
“这段时间先收拾一下状态和心情，把花音的事情处理好，再考虑以后怎么和父亲坦白吧。”
今天要想的事情不少——花音散队后的第一天是什么状态，绫乃那边是什么情况，夏祈了解的还不够多。
来到街上的银杏树坡道，夏祈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绿色的头发，梳洗的非常工整，就连身上的高中生校服也是经常熨烫保养的。
小鸟游真由。
她走路站的很直，和其他高中生相比有着不一样的气质，那种言行举止间都有大家闺秀的味道。
只不过，她总有一股忧郁的疏离感，长的也很可爱，所以本身就非常惹人怜爱。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绫乃和花音真由变成这样呢？
夏祈心想间，已经加快步伐赶了上去。
远处的出租车司机看了她一眼，然后升起了车窗。
“是小鸟游同学吗？”
“唔...是白川前辈吗？”
她肩膀轻轻一颤，声音很轻，似乎精神状态不太好，但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平时一直如此。
夏祈叹了口气，明明是个笑起来会很灿烂的女孩，那双明黄色的眼眸还挺特别的。
“昨天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吗？”
真由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答，但夏祈能看到她的手攥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我不是来指责谁，但是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吗？就一个人等着？”
真由终于侧过头直视夏祈。
“不是的...”
“嗯...果然是没想好吧？”
“我...不论做什么，总会让大家失望，学校里也是，当魔法少女的时候...也一样。”
她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就算一件事能做成，也不是我的功劳，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想的。”
夏祈没有立刻接话，她在等真由。
“那时候，是花音同学喊我的...带我进入队伍。”
低头回忆间，淡绿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是她找的我，说防御型也有防御型的用处，魔法少女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分享愿望。”
“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现在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嗯...应该...是。”
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眼神望着地面上的落叶，呆呆的。
夏祈观察着，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会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真由的问题似乎不小。
“白川前辈，你知道吗...绫乃她每次冲在前面，受伤了我完全帮不上忙。”
“花音要治疗她，还要照顾我，我的力量很难对咒造成伤害，就是一直一直这样，一点变化也没有，一点长进也没有...就和绫乃说的一样，反复...又反复。”
“所以，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才会变成这样...花音被夹在中间，绫乃前辈忍无可忍...”
“我...其实就是那个多出来的...没有我会更好——”
她已经说出心中的迷茫。
“我找不到我在这里的价值。”
“我只会让绫乃受伤，让花音无暇顾及其它，但...”
两人四目相对，夏祈看到充斥真由心底的自怨自艾。
“但是你说不出口是吗？没办法对这花音和绫乃说，‘别管你了’。”
“欸...？”
夏祈的话让真由双眼瞪大，她想要辩解什么，但是正如夏祈所言，她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一只说不出口，说不出来，心理像是被刀绞般难受。
知道痛点，却畏惧表达，害怕真的被丢弃。
“没...没错，就是这样的。”
“那你是为什么许下愿望的呢？”
然后是沉默。
夏祈的问题是一个真由自己可能都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她抿住唇角，似乎有不甘，委屈，许多复杂的情绪在里面，只是寻常人看不出来，只会觉得她是忧郁，面无表情。
““我...愿望是，能找到自己能做成的事情...”
后半句的声音更轻微。
“...能有知心的朋友一直在身边。”
实现自己的价值吗？亦或者说，她想要打破内心的迷茫。
魔法少女的愿望，居然还有这样的类型，但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夏树’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瞬间。
值日结束，教室已经空了，独自把椅子翻上课桌，走廊上的笑声隔着门听起来很远，那种不是没有朋友，是不知道如何建立关系，如何应对他们。
是出于自己的问题，而无法和别人好好相处的感觉——
但不主动的人，永远只能等待别人...哪怕永远等不到机会。
在高中之前，其实她（他）也不是这样的——
夏祈回过神。
“我的朋友也很少。”
她上前，抓住了真由的小手。
柔软，似乎是因为受惊而想要摆脱，但最终选择放弃挣扎。
“真由，有些事情越是身不由己就越不能回避，不管怎么甩头，你都不能阻止它。”
“无人在意也好，被人忽视也罢，朋友这种东西本质是相互的，你做什么，和某人成为朋友该怎么样，是与‘愿望’无关的。”
“当你许愿的时候希望获得朋友，你的朋友回应你了，那你就应该思考朋友间该怎么样，而不是因为这是愿望来的，只要一直等，一直沉默就行。”
“等别人理解，等矛盾结束...这不是被动就能得到的，明白，这种事放弃选择比选错更可耻。”
“可耻...吗？”
真由的瞳孔颤抖。
“嗯，花音不愿意放弃你，那就更说明你要回应她的期待，证明她做的没错！”
她把头抬起来了，眼眸有了一点光彩，和最初颓丧低头的模样不一样了。
“我可以吗？”
“这是...你的愿望啊，”夏祈看着她，“如果你认为无法实现，你是为什么要做魔法少女，坚持到现在的？”
真由没说话，手提包被她重新捏紧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主动，即便是做错吗？
“那我该怎么做。”
“最起码，证明你不是拖后腿的，绫乃现在也许不认同你，可证明自己，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
“晚上，一起去讨伐咒灵吧，用和以往不一样的气势！”
真由眨了眨眼，然后开口，声音比起之前更有力气了。
“嗯，白川前辈，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夏祈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曾经迷茫的过失也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迷茫，您...？”
“不重要，我的事情并不重要，看到你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必须去做，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原因，也不经过其他人的同意。”
她笑了笑，梦幻般的银发在风中扬起，让真由的瞳孔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这样吗？”
“没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需要理由，还有其他能阻止你决心的事吗？”
真由没回答，但从树荫下走出来的时候，将视线看向远处的阳光。
“嗯，我会参加今晚的讨伐。”
“花音前辈那边？”
“我就在坐在她后面的桌子，等会和她说就行。”
“好近...”
“嗯，确实很有缘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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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出现校门外的路口。
忽然，夏祈和真由都停下了。
那里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花音，仔细一看，还有不是身穿战斗服的绫乃！
花音背对着她们，深色的校服裙轻轻晃动，她的站姿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是绝不退让的味道。
两边是面对面站着的，代表着各自的立场。
对面的如月绫乃，脸上没有昨日的愤怒，她看着前方的花音没说话，眼眸深处是一种犹豫和复杂。
而第三个人，夏祈完全不认识。
深红色的短发，发梢微微向外翘，校服外套没有扣上，就连站姿也是叉着腰的闲散模样。
她的肩部绣着一个暗红色的标志——一条盘成环形的犬，眼眸是红色的石榴石。
赤枝——
夏祈突然想起昨天花音说的，应该就是她们的成员！
赤枝，在橘花市周边的辖区里算是中型规模的魔法少女小团体，但影响力不止于人数，他们和退魔家族的联盟有间接合作关系，因此实力很强，至少花音她们是无法比较的。
内部按实力排位，强者多得，弱者少拿，队友就是对手，而咒只是一张用于竞争的‘试卷’。
当然，因为实力强，只要加入进去报酬也不会少，赤枝的外围成员也不少。
对那些急于实现愿望的魔法少女来说，赤枝的招募令几乎等于一条没有退路的捷径，收益和风险同时存在。
而眼前这个红发少女，能独自负责对外招募任务，至少是B级上位的魔法少女，应该是核心成员之一。
赤犬，是她以魔法少女身份进行活动的代号。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花音，别不知好歹。”
赤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答案还要走流程的慵懒。
“我不答应。”
花音没有犹豫。
赤犬似笑非笑，歪了歪头。
“真是蠢的可怜，就连你的队友绫乃都已经决定加入我们赤枝，你还在等待什么？”
花音沉默着，但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在酝酿。
“如果不是我的特殊魔法能力，你还会选择让我加入吗？”
呵呵。”
赤犬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赤枝只负责招募成员，没有如果——对吗，绫乃？”
绫乃肩膀轻颤，开口时少了昨天的锐利。
“花音，我承认我昨天的态度不怎么样，但今天算是最后通牒。”
“你明白赤枝的，那里没有拖后腿，也清楚...忤逆赤枝的后果。”
“你明明有能力...获得更好的团体...”
说完，绫乃把头歪过去，她似乎不敢看花音。
赤犬趁势接过了话头，故作怜惜的发出嘲弄声。
“真可惜你的能力，明明能为你换来大量的咒核，不过你是在担心那个甩扇子的笨蛋吧？！”
“你！”
花音愤怒了，居然这么说真由。
“啧，这么容易就生气了？难道不是因为我说的是事实，防御型的魔法少女天生就是弱小，这是公认的废柴。”
“资质差...就没有资格实现愿望，就不能当魔法少女了吗？！”
花音声音颤抖的回击，对方的观念和自己不合，这是她拒绝赤枝的最大原因。
“难道你没有听过家里人说，不要和成绩差的孩子交朋友吗？哈哈哈~”
花音的眼神变了。
“你可以说我弱，也可以说真由弱，但是你居然...这样侮辱真由，那是我的底线！”
声音很低。
赤犬的嘴角还挂着笑。
“底线吗？可是魔法少女本来就是优胜劣汰。”
“你的抵抗没意义，换不来任何一枚咒核。”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花音的肩膀，看到远处的两个身影。
夏祈，银白色的长发和赤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很显眼，真由，赤犬刚才用‘废柴’来形容的那个魔法少女。
“原来如此。”
她恢复了那个松弛的站姿，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是找到新成员了，那我只能祝你好运。”
“绫乃，我们该走了。”
绫乃看了花音一眼。
“呵呵，舍不得了？那你能舍得你的愿望吗？”
赤犬的话语瞬间就让绫乃捏紧手心，扭头离去，临走前，她看了一眼真由。
“那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各自安好。”
和昨天态度不一样，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都已经表示分道扬镳了。
她跟在赤犬身后再也没有回头了，但赤犬回头看向夏祈，眼底深处有警告的意味。
“不要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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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只剩下三个人。
花音站在原地，她的肩膀依旧在颤抖，刚刚的每个字都让她感觉愤怒。
“这些人...为了针对我...”
真由往前走了一步。
“花音前辈。”
这次的她目光比以往都坚定，不再是昨天唯唯诺诺，等别人的态度了。
“你...”
“白川同学说，证明自己和回应别人，不需要经过别人同意，我想证明给大家看，也要找回绫乃前辈。”
花音没有说话。
但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温度在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