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鸟居下,灯火点点。
夏祈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带了一些灯油,让神社的夜晚看起来亮堂些。
“唔,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神社又有了几百年前的感觉了。”
稻荷神感叹道,但夏祈却很无奈。
“因为那点香火钱完全不够做什么,点灯至少让神社晚上看起来舒服点。”
“唔...什么叫舒服?”
“除了吃饭,更需要...衣服,里面穿的...还有手机什么的吧?起码现代人的舒适离不开这些,更别说电器了,现在的神社连电都没有吧!生活的方式也太原始了!”
“有个词怎么说的,你们人类的‘返璞归真’。”
“那种词汇不是这么用的!”
“意境到了就可以~哦对,你在意的是内衣之类的吧?香火钱够哦,我之前...”
“稻荷神,你别和我说你还会去逛内衣店?”
“只是路过,看人生百态——”
“...”
夏祈现在怀疑稻荷神不是神,是神人。
“这些都不重要,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因为不懂女生的内衣怎么挑选和尺寸问题又羞于问人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狐狸没有保持住优雅,笑的直靠在木门上。
它作为一介神明十分愉悦,认为人类自发产生的矛盾和纠结非常有趣。
“啧啧,言归正传,虽说生活艰苦,不过苦修也是证明信仰的一部分吧~”
“那是旧时代的想法了吧...”
“对嘛,就是这么说,小夏祈,人呐就是要往前看,譬如——你今天交到的朋友,依靠那些牵绊让她们帮帮忙,不要惜字如金,先突破你心里的抗拒。”
饶了一圈,稻荷神除了在看乐子外还有这层用意。
也算是安慰自己了。
今天天台的事情,稻荷神也知道了。
咒核,魔力税,愿望,赤枝,花音等人的小队,夏祈说的很详细,稻荷神也认真的倾听着。
“就这些了吗?”
“就这些。”
“嗯——”
稻荷神把尾巴卷到前爪上,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语气稍微严肃了些。
“要吾来评判,那魔法少女之流乃常世产物,弱于神明时代的存在。”
它顿了顿。
“她们依附于愿望的代价,通过少女之纯净之身来透支其本源灵力,讨伐咒根本不得法。”
“不得法?”
夏祈追问,手指收紧。
“字面意思,野蛮,暴力,不理解原理的去机械执行,这种说法贴合现代人。”
“使用枪的猎人不需要知道枪是怎么构成的,击发的原理,但可以用它来扣动扳机,击杀猎物。”
“这样吗?那...我呢?因为我也要讨伐咒的吧?”
“你不一样——你之前看到过缘之线吧?那种东西就是世界留存的本质,你可以逆向去理解世界的规则,她们不行。”
稻荷神说着,用小爪指了指自己和它。
“你我之间的联系会加深,神明和女巫,也就是天与人之间的感应,她们绝大多数还是那样,就是单纯的人类罢了——”
“用刚刚的说法,你既可以使用枪,也可以成为枪械的构建者,不会单纯被‘枪’的框架束缚。”
这是稻荷神的最终解释。
“老实说,我还没有什么实感,很多问题还是一知半解,这样解释...我能理解的依旧有限。”
夏祈回答道。
“够了,贪多嚼不烂——”
“那咒核的事情?”
“啧啧,为什么都选择抛给本大神,你也感觉到了,我并不是全都知道,只是大概知道一些原理~当局者更清楚哦。”
“嗯,所以说,魔法少女的事情,我应该去问同样是魔法少女的人?”
“对咯。”
白狐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这种事你自己一开始就该想到”。
“黑濑静是个不错的人选,她应该是独行者,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甚至还能屏蔽本大神的注视。”
“诶,那我确实该想办法去问问她了。”
夏祈点头。
静一直独立独行,没有组队,没有队友分担税额,还能独自活动到现在,在魔法少女这个依靠团队建立行动的体系里是极其特别的。
她的实力应该比花音她们更强,知道的事情应该也更多,神秘而强大。
“不管如何,今天先把符术学了。”
稻荷神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朝正殿方向一指。
“符纸在那边,今天先试试手。”
符纸是很薄很旧的桑皮纸,上面还能看到交错的纤维,表面很粗糙。
“照着这个——记清楚!”
稻荷神划出一个特别的符号,介于画与字之间。
“然后感受我与你的连接,那股力量,不是单纯用脑子记,是用心去记,推导出来——”
夏祈提起细毛笔,吸气,将体内那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推到指尖,类似于之前打开灵视时。
唰——
第一次。
符纸上的笔画涌出金光,夏祈眼睛一亮,正要惊叹分了神,灵力瞬间失控的消散了。
墨迹歪向右边,金线断在纸面上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没关系,继续!”
失败了,她没有停下来,换张纸,再深吸一口气。
第二次。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平心静气,将笔画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一气呵成,墨迹里嵌着一条完整的金线,散发着祥和的气息。
“好像成了?”
符纸内部的灵力焕发,整张符亮了起来。
不过,有点累,呼吸却比刚才急促了不少,太阳穴在轻跳,像是连续跑了两圈操场的感觉。
“累是正常的,因为你一次性注入太多力量,也就是认真过头没有控制分寸。”
稻荷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一张符,但敌人有很多怎么办?”
它把一只前爪按在那张发光的符纸上,纸上的金光暗了几分,但金线还是很稳定,能感觉到内部蕴含的能量。
“拆分力量使用比起一次性的暴力更有效。”
“退治D级的咒,一张符命中核心或者弱点就够了,剩下的灵力留给第二只,第三只,不是单纯全部注入进去就越强。”
夏祈点头,然后按照稻荷神的方法凝神,这次她控制了笔画的深度,没有单纯去思考如何构建金线,而是均匀的注入金色的力量。
“不错,这样就对了!非常好!”
看着那张符纸上稳定下来的金线,灵力的灌注很均匀,并未耗光她的精力,这样她一次就可以画好几张。
“感觉难度不高,但非常需要专注力?还是说我学过一些绘画技巧导致的?”
“呵呵,不是单纯绘画那么简单,考验的是资质和专注力,将心力精准地注入内部。”
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扫过符纸边缘,灿烂的金光从里面升起,夏祈顿时感觉到一股灼热,那是符纸被激发产生的能量。
“目前来看,即便是我们谈话也分散不了你的注意力,恰好说明你天赋恐怖,嘛,要不做一辈子的巫女算了?”
“一辈子...那也太离谱了,这种词汇不是随便就能说出来的吧!”
她今天已经见识过所谓的一辈子了——
夏祈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还在继续画符。
“我还想回去原本的生活,父亲把我抚养长大,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点嗔怪的尾音。
“也对,我尊重你的选择,顾及亲情才是人类的本色,冷血无情的巫女可不符合我的标准~”
然后,白狐又理所当然的说道。
“不过你只要是一天我的巫女,你就得认真地履行职责。”
“嗯,当然,我也没有其他的退路...”
如果不为稻荷神积攒愿力和退治咒灵,夏祈和稻荷神之间的联系会越来越淡。
当失去联系的时候,她的第二条生命也随之消失。
神社的大门在夜晚安静地立着,鸟居在夜晚反而更红了。
夏祈从石阶上走下来,白狐跟在脚边,尾巴偶尔扫过她的小腿。
“带你去个地方。”
稻荷神没有等她回答,径直拐进侧面那条碎石小路。
穿过住宅街和一座旧的的公交站,这里是一条酒吧街。
白天没有人,夜晚这里灯红酒绿。
霓虹灯管因为老化有些褪色,地上散着烟蒂和碎酒瓶,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的酸臭味,是来自酒精和泔水。
“这种地方。”
普通高中生是不会来的,当然,有些小混混会来——
夏祈银色的长发在脏乱的街景内格格不入,像是落入下水道污泥的一片雪花。
稻荷神反而没有任何神色。
“很不错,脏乱差的东西就容易滋生混乱和异物。”
它在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停下来,耳朵朝前转了半圈。
“打开灵视,观察那些还没完全变成咒的残缺灵体,不清理的话,过几天就是真正的咒或者养料了。”
夏祈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电线杆根部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在缓缓的蠕动着,它在朝着那些污秽而去,还有人们的争吵声,骚乱声。
静曾经说过,咒会本能的去靠近负面情绪。
“这是残渣,连浮游咒都算不上,你拿来练手刚刚好。”
“怎么用呢?”
夏祈问道。
“用你今天画的那张符,然后——靠近它,符术你才刚刚掌握,要直击中心引动内部灵力,不是扔!”
她往前走了一步,异味更加浓烈了,同时她也感觉到那灰色絮状物上散发一种阴冷的气息。
的确,类似咒的感觉,只是非常浅。
她蹲下来,把符纸对准那团东西的中心。
手指刚刚按下去。
符纸碰到灰白絮状物的瞬间,金色的光从接触点炸开。
内部涌出的金色光焰并不刺眼,但那种温和的力量迅速的把灵体破坏,絮状物就这么破碎了,像被燃烧的纸片。
最后,化成了普通的尘埃。
符纸上的金线也随之消失,墨迹黯淡了一半,边缘微微卷起,有焦香的味道。
夏祈低头看着那根手指,还残留着一股热意,刚刚那瞬间脉搏加快的感觉正在恢复。
“表现很好。”
白狐踱到她脚边。
“如果按照现代学校的考试来算——应该是没有经过预习和复习的九十分。”
“会不会太夸张了,不预习和复习是会挂科的...”
“这有什么?”
“话说剩下十分呢?”
“扣在特殊情况上。”
白狐歪着头看她。
“遇到实战,你需要保护自己还有合理使用体力,这分你现在得不到,也怕你骄傲~”
测试结束,也该回神社了。
“明天你还要上学,早晨我会督促你继续练习画符的。”
“好严格——”
“你得适应,何况作为神明的使者怎么能被怠惰击败~”
“我倒是希望...我是个阴郁的家里蹲。”
夏祈边说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张用过的符纸也收进了袖子里。
一人一狐在夜晚回往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