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捏着第三张愿望签。
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夏祈徘徊在神椿的街道上,人流与车流从她的身旁经过,孤独的银发巫女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小夏祈,总感觉你情绪还是很低落呢。”
稻荷神的天音传来,夏祈摇了摇头。
“稻荷神,其实我还好。”
“是嘛?之前你不是这样的。”
“之前?”
“嗯,很久以前,在你我契约的时候,我所知道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稻荷神是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呢,小时候的记忆记不住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何况。”
夏祈的两只手交叉,挽住了那浴衣下有些单薄修长的胳膊。
“我本来以为会很快适应现在的生活,但事实上是我被牵着走...还看到那些愿主的情况,总感觉自己已经...和白川夏树没有关系了。”
“过去...就是过去了吗?”
她又想起今天第二张愿望签的主人,不自觉的念叨他对自己说的话。
“小夏祈,你看——”
稻荷神幻化出的灵光指向道路,商店,以及更远的高楼。
来往的人流。
“人是为当下而生活的存在,会有惋惜的心情在所难免,但很多事物是留不住的,即便是神明也只能被迫接受,何况是你。”
“...也许。”
夏祈点点头。
“假如我在回家的路上注意一点,假如...我能更关心一点真由,或者我更强一点。”
“...嘛,真是不听劝啊。”
稻荷神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心里装的事情多了,人就会变得很沉重,就像是最后一张愿望签的愿主一样。”
今天夏祈的第三个愿主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女儿不用一个人硬撑。
非常抽象,无法具体到做什么事情的愿望,出现在夏祈的手里,短短的一句未尽之言后面扯着一连串的故事。
因为后半张纸条已经被撕掉了,内容不得而知。
夏祈把愿望签收进袖口,缘之线一路延伸出去,金色的丝线很细却并不黯淡,直指城北。
“还是坐车去吧。”
地址在城北的一处公寓,外墙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颜色,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
“月见公寓。”
夏祈抬起头,这里的租户很多,应该说是很多生活过得比较艰辛的人才会选择的住所,相较繁华地段这里廉价的房租更能减少他们的负担。
沿着楼梯走上去,夏祈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疲惫,比起之前的状态差不少,天寿消耗的后遗症逐渐体现出来了。
不过,尽快‘工作’才能恢复。
沿着金线,夏祈敲了敲门。
“你好,是哪位?”
门外的夏祈也不知道怎么说,夏祈只是开口问。
“您是年初去过稻荷神社吗?”
“...?“
门内沉默了很久,能听到窸窣的声音,来开门的人拖着病弱的脚步按住了门把手,打开一条门缝。
“唔...”
开门的人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头发梳理的很整齐,但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长期去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确实去过,不过...稻荷神社并没有什么人,孩子,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回不是小妹妹,夏祈听的舒服很多。
“这个。”
夏祈举起手里的愿望签,展示到男人的手里。
“...这个。”
“我是神社的巫女,有关于你祈愿的内容而来。”
“这样啊,我听说过会有神社的人上门为愿主实现愿望,但需要香火钱...呵呵,抱歉呢,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我这么做,因为我的钱是由我的女儿保管,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男人在短暂的道歉后想要关上门,也许是身体虚弱并不想纠缠这种‘超脱现实’的事情,也许是担心夏祈是骗子所以婉拒掉了。
毕竟,这年头还真有上门推销的人用一类玄奇的话术来忽悠人。
忽然,夏祈看到了门牌上的姓氏。
如月。
如月?如月...如月绫乃?
难道说?
“现在才反应过来吗?小夏祈?”
稻荷神的天音传来,夏祈问为什么不直接说,而稻荷神表示一切都有缘法的指引,不必赘述。
“等等,您是如月绫乃的父亲吗?”
夏祈喊住了男人,对方愣了一下,疑惑夏祈为什么会调查的那么清楚。
“...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确实是为了愿望而来,不是单纯为了所谓的香火,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你真的关心绫乃,却又自己觉得有什么做不到的,为什么不试试...这是你希望有人去做,有神明关照,庇佑她的心愿!”
夏祈的语气坚定,似乎男人不同意自己就不离开了。
犹豫了一下,男人看了看夏祈,最终还是松了口。
“请进。”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凉了的茶和老式的收音机,一台旧电视,擦拭的很干净,看得出来有经常清洁。
“这些都是我女儿在做。”
男人给夏祈介绍了名字:如月诚一。
他眼底有着亏欠,为夏祈指了指凳子,示意坐下。
“嗯,我知道...而且,我的同班同学认识绫乃,她叫花音。”
“噢,是橘花高中的那个女孩吗?嗯...成绩很好,是个端庄得体的漂亮女孩,也很温柔,绫乃有她做朋友我很放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如月诚一的表情是很安心的。
“说起来,这张愿望签是年初写的,那个时候我还能一路走到神社,路不是很近,但当时确实可以,呵呵...现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坐在夏祈的对面,帮助夏祈倒了一杯水。
“有点凉,介意吗?”
夏祈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是来做客的,只是为了您的愿望而来,但您的欲望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所以...需要登门拜访确认。”
“哦,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伤脑筋,看起来我给神社添麻烦了。”
诚一太谦卑了。
或许是因为长期生病,因为被女儿照顾,心存负担而导致的不自信。
“不麻烦,诚一先生,您的愿望签被撕掉了一半。“
“...嗯。”
“所以,从头开始说吧,说说绫乃的事情,从您的角度来说。”
如月诚一握着杯子,他看了夏祈很久,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像是宝石一般清澈,他选择相信这双眼睛。
“当然,我很乐意介绍我的女儿。”
“绫乃,她从小学开始就是班级里面的优等生,一直...虽然家里的条件并不那么好,但是每天过的都很充实,她既聪明又实干,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直到上高中也是如此,老师一直都有夸奖过,绫乃的成绩只要保持下去,到时候去东京上大学也没问题,生活虽然艰苦,但我也会努力供她上大学,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接下来,如月诚一的眼神黯淡下来。
“这一切,被我打破了。”
他颤颤巍巍的取出放在床头的病历报告,看的出来经常带去医院,病情需要经常复查控制。
“我一直都在想,是不是只要我承担了生活的困难,那么就可以让我的女儿活的更轻松,很久很久以前,我爷爷说过他曾经和神明祈愿,希望用自己的身体换后代安康,这才能从那些荒乱的年代活下来。”
“但是,这一次没有如愿呢。”
男人的眼角被浸湿,落在那张沉重的病历报告上。
那上面的内容,赫然是胰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