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湖边的天气向来捉摸不透的，尤其是在夏季。也许上一秒还是晴朗的蓝天，下一秒，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就会把所有人都淋得湿透。
“要下雨了啊。”
塞涅卡嗅探到空气中那一抹湿润，她微笑着对着两个姑娘说道：
“快回去吧，你们俩跑得快，走前面，我想，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平时的菲亚蒂玛绝对不会答应，她一定要跟塞涅卡走在一起，但这一刻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只是点了点头，就和同样没有任何意见的维比娅一同沿着山路继续向圣城那边小跑着。
大雨瓢泼。
一瞬间，耳畔全是雨声，人的话语被淹没在那无穷无尽的响声里，仿佛这个世界都只有这一种声音。
淡金色的透明穹顶护住了两个姑娘的头顶，宛若撑起的一把伞。她们在雨雾迷蒙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变成远点的小光斑。
“喜欢跟踪的大审判官先生，在我失去耐心把这片山头铲平之前，你还有十秒钟时间现身。”
塞涅卡从来都很有原则，不仅尊重自然规律，也包括各个种族的习俗礼仪。
她效仿过去的骑士一般，朗声向对手发出宣告，即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位置，她仍然不会做出突然袭击的不义之举。
赤金色的血焰在迷蒙中灼烧出一个身影，灰色的外袍，手臂上的银甲，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正看着她。
“遥远之乡的血皇！你在北原恶地犯下了累累暴行，你的罪孽无法赦免！今日……你竟敢堂而皇之地混入神圣的教城，我便不可让你如上次一般逃脱！”
“哦？你说上次？难道我揍过你？”
塞涅卡打量了下这位大审判官的脸，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对于这个人类平均年龄达到一百左右的世界来说，这位大审判官似乎还正值壮年。
“你和帝国的开拓军一起去过北原恶地？搞笑，你们把那边当成流放囚犯的地方，干扰本土部族的正常生活，我不过出面干掉了几个罪大恶极的囚犯以及屠戮当地部族的士兵，就成了累累暴行了？”
“他们的罪行只够判处流放，由不得你来给他们处刑！”
“行了，文邹邹的，你的书面用语让我头疼。”
她轻飘飘地伸出手指，弹出一道血色的水花，它们在触及雨水的一刻，同化，增值，化为凶猛的巨浪。
“无上之神，我祈求您降下天堂之火！”
审判官拔出了铳枪与银刀，附着血焰的刀旋转着斩断来袭的浪潮，在身前构筑起火墙防线，他又对准塞涅卡动都不动的头颅连开四枪，留下蜿蜒的轨迹。
所有的焰火在靠近塞涅卡的一刻变得迟滞，如同进入了静止的时空。
塞涅卡就这么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铭刻圣文的高速弹头被她用手指拨开，焚尽一切的无瑕焰火被她用裸足踩灭。
她简直就像从一面矗立在审判官身前的镜子里走出一般，她身边翻腾的血水接住了袭来的秘银飞刀。
“你还有什么手段？你的圣物呢？你为什么不向伟大的至高之神朗亚虔诚祈祷呢？”
她的身形骤然向前移动，审判官的身体被撞得粉碎——是留影。
“我似乎说过，我并不喜欢玩这种已经知道答案的躲猫猫。”
塞涅卡冷着眼，她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无上之神啊。”
她一边笑着，一边做出虔诚祈祷的手势，一切猩红之物在此刻镀上金色的，和血焰无异的光。
“我祈求您……”
她跪坐下来，怒不可遏的大审判官从迷雾中现身，身体附着的火让他看起来仿佛一轮行走大地的太阳。
“……降下天堂之火！”
一切的魔力收束到一点，一切的热量收束到一点，声音就此止息。伊湖迷蒙着云雾的天空再一次被日光洞穿，只不过这一次的日光几乎压缩成了一条线，它射向城外的无名山坡，向湖中延申近百米，所过之处空气也被高温扭曲，留给大地一条还在融化的笔直纹路。
“啪嗒。”
铳枪，银刀，还有一盏提灯掉落在地上。它们的上一任主人被切成两半，而后又被血色吞噬。
无聊的对手……
塞涅卡本以为这个大审判官能有什么绝招，至少也要赶得上拉尔吉娅的星轮才行。
很遗憾，他的攻击疲软不堪，保命的手段更是只有制造幻影和隐匿身形。
说不定回去吃顿饭的时间就把他给忘了吧。
她心情不说好，但也不差，将这剩下的圣物捡起来收好，她便去追逐两位姑娘的脚步。
——
阿加莎跪在告解室阴影里。紫红色霞光透过鸢尾花形状的彩窗，将木栅栏的投影切割成破碎的十字。隔壁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大主教袍角金线刺绣特有的细微叮响。
最后一声晚钟余韵消散在星幕之下，她轻轻推开北塔楼生锈的铁门。
月光顺着螺旋石阶流淌，照亮墙面上层层叠叠的刻痕——历代守夜人用桂尼文、通用字母甚至高原古语记录的秘密在此交织。
她的指尖抚过一道新鲜划痕，青苔的湿冷触感中混着铁器的腥甜。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掀开那处只有孩童们才知道，也只有孩童们才能够通过的甬道盖子。
这个古老的通道直通伊湖湖畔。
当子夜巡更的钟声响起时，阿加莎已经在第七城墙的排水口徘徊。潮水送来铁锈与海藻的气息，她摸到石缝里卡着半片破碎镜框——这正是埃利奥多越狱那夜丢失的眼镜部件。
镜片残留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她将镜片举向北极星方向，双子宣礼塔的轮廓突然在石墙上投射出双重视野：现实的尖塔与虚幻的废墟重叠，仿佛两座城在互相啃噬。
冰冷的风掀起第七城门的铁链。阿加莎赤脚踏过浸水的石阶，镜片折射的星光照亮排水口某块活动的砖石。她把念珠十字架嵌入缝隙，潮水突然退去，露出刻满早期教廷忠仆符号的密道。
黑暗深处传来锁链拖曳声，与钟声交织成诡异的安魂曲。
她回头看了一眼第十三区的方向，而后头也不回地踏入其中。
在石块嶙峋的地方，半截燃烧过的黑蜡烛滚落到默西迪斯的脚边。
她弯下腰，看见蜡泪里凝固着一缕淡金色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