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默西迪丝看着眼前的三样东西:
干净的铳枪,熠熠生辉的银刀,燃着火焰的手提灯。
她靠到柔软的靠垫上,不禁笑起来。
被气笑的。
“……当时,我和几个兄弟正在山野上趁着雨雾采摘药草,我在此保证,他们几个都是参加过圣赦法院的人,都是可以为我佐证的。就在那片天空中,开出了一道裂隙,里面散发出我从未见过的迷离的光,我的天,我们似乎还听见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我听见了,贝尔戈里奥听见了,加拉格尔听见了,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带有让人情不自禁就像探究其源头的邪恶法力……”
罪魁祸首塞涅卡就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坐着,翘起腿晃荡脚,鞋子用脚尖钩住,一幅无所畏惧的神情。
此刻她正津津有味,声情并茂地阅读着手中的教廷报纸。
“真不赖,居然被人听见了,明明间隔了这么远,难道他也是混血吗?不过他怎么把我描绘成了一个和你们对立的家伙了,比方说女恶魔之类的?”
“你不是和巨龙的血缘更近吗?”
“随口说一说喽。”
“这一期的主编是詹弗兰科,他祖籍是帝国人,向来唯恐天下不乱,这种报道也只有他才敢刊登出来,我想,过几天裁判所该找他谈谈话了。”
默西迪斯说,她面前还放了一盘烤制的黄油饼干。
“教廷的厨房也提供这个?不是只有柔软的点心吗?”
塞涅卡轻轻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咀嚼。
“……是我借用厨房烤的。”
“不错,除了咸的像是加了一罐子盐之外,其他都还可以。”
塞涅卡微笑着,又拿了一块在手上,朝着默西迪斯伸出手,“来,你也吃一块,啊——”
默西迪丝直勾勾地盯着她。
“怎么了,我帮你解决了一个潜在难题,你不应该感谢我吗?而且这些东西我也都给你带回来,还给擦干净了。”
塞涅卡把饼干喂进自己嘴里,空出来的手指拨了拨那把铳枪,她顺手拿起来,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眼睛,而后又摇了摇头移开了。
默西迪丝本来想开口劝阻,但转念一想,这世界上还真没多少家伙能奈何得了她,被一把12.7口径的铳枪贴着脸开一枪,估计连塞涅卡的脸皮都刮不花。
“我知道现在问为什么你不留他一命没什么用……但是我还是想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仪式结束之后他跟踪我们,出于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我也只能把他处理掉,不然留着等他威胁到小菲亚她们吗?”
塞涅卡理所当然地说。
“唉……头疼……”
“所以,成体制的东西就是麻烦,本来律法是为了平衡教廷内各个派系的力量不至于一家独大,现在反倒被他们拿来作为争夺权力的依据,倘若我是拉尔吉娅,我就挑一个良辰吉日把这帮子不怀好心的人全部献祭给朗亚了。”
她伸出手指,在默西迪丝额头戳了一下。
“也正好顺便解决你头疼的毛病。”
默西迪丝捏住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你说过你尊重各个部族的习俗礼仪。”
“是啊,前提是他们也尊重我。要是你陪着最亲近的两个人完成仪式,其中一个人正打算带着你去她以前游玩过的地方回忆过去,却被不合时宜的人打断了的话——”
“我不会动手。”
“你会。”
“我不会。”
“你会。”
“从理性角度来说,作为圣女,我不会做出……”
“我觉得十六岁零六百一十二个月的老姑娘还不至于忘记事,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当年在镜湖湖心群岛上的事情吗?”
“……以前会,但是现在我不会了。”
默西迪丝喝了口茶。
塞涅卡耸了耸肩膀。
她才不信呢。
“那接下来,审判呢?公证呢?还有两位教皇的纠纷呢?你们打算怎么做?我看当前形势一片大好啊。”
“还能怎么样,他们最强大的盟友已经被你烧得渣滓都不剩了,红鼻子斐德罗主教大概要收敛很长一段时间,至于前任教皇,对他的审判还是要继续,也是对昆汀案受害者的一个交代。”
不过,塞涅卡当时引发的天象,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清楚,要想对民众们解释大审判官的消失倒也能找一个牵强的理由,那就是朗亚不知为何亲自带走了他,或许是要把他收为殿堂里的使者。
虽然随便给他按上一些罪名更能压制斐德罗的势头,但是……
默西迪丝闭上双眼,回想起自己为大审判官进行开悟的那一天,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最低一级的教区一路升上来,满心的热血只为朗亚而燃烧。
透过那双狂热的眼,默西迪丝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诚心。
但立场各不相同,处在这个位置上的她也有不可让步之事。
真是遗憾。
她把三样圣物收入冠冕里。
“就这样吧,唉,刚刚结束了圣子的葬礼,又要给大审判官弄个衣冠冢。”
“你们又要举办仪式,搞演讲了?”
“嗯。”
“那还挺累的。”
“嗯。”
“张张嘴。”
“嗯……嗯?”
一块咸涩的东西突入默西迪丝的口腔,与舌头相触的一瞬间,她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喊你吃你不吃,那我只好直接喂了。你自己觉得如何?”
“确实有些咸了,他们在厨房里放的好像是从南边某个沿海国家运过来的海盐,那个比一般用的盐要咸不少。”
“你怎么不弄个专用的厨房?另外那个国家是恩黎特吧,沿海小国,我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他们那的小房子都很别致,米白色的墙壁深蓝色的房顶,顺着海湾处的山势往上建,顶上的灯塔也很好看,在上面能依稀看到静海那边伊斯拉维亚的岛链。改天带两个小家伙也一起去一趟。或者说……”
不知道为什么,塞涅卡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想逗默西迪丝,于是她干脆俯下身子,伸手抬起圣女大人的下巴。
“也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去一趟?”
“我是教廷的圣女,不能随便离开这里。”
“可我是在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
“你看,一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所以说,其实在你心里我还是比教廷重要一些,对吧?”
默西迪斯干脆把头撇过去,不再去看塞涅卡,装作听不见她的话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