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许言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背包,拉链拉上,然后抬头看顾源。他的眼镜片上沾着一小块防弹衣凯夫拉纤维的碎屑——刚才他试图用牙咬开一个扣子,扣子弹飞了,撞在眼镜上。
“什么叫‘就这些’?”许言站起来,拍了拍背包,“这个背包里装的东西够你在无人区活三天。微型耳机——防水,待机七十二小时,有效距离十五公里,刚好覆盖整个废墟区。备用通讯器——如果耳机被外骨骼一拳打碎,这个还能用。压缩饼干——六块,每块够撑十二小时。别一次吃完。水瓶——可以折叠,灌满水之前只有拳头大小。绳索——承重两百公斤,可以当陷阱用也可以当止血带。小刀——陶瓷材质,不反光,能过金属探测。还有——”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微型信号弹。你说用不上,我还是塞进去了。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你被外骨骼打进坑里,我至少能知道你在哪。”
顾源接过背包,掂了一下。大概七八公斤。他拉开拉链,把信号弹和绳索拿出来放在桌上。许言刚要抗议,顾源又把压缩饼干拿出来一包。背包的重量减到五公斤左右。他背上试了试,肩带勒在肩膀上的力度刚好。
“信号弹用了等于暴露位置。”
“那是求救用的——”
“我不会求救。”
许言沉默了片刻。他把信号弹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背包侧袋,拉上拉链。“那就不用。放在这里,当个心理安慰。你知道它在,但你不用。就像你爸留给你的那行代码。”
顾源没回答。他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边,然后走进了洗手间。关门。锁门。洗手间的灯是那种老式节能灯,打开之后需要七八秒才能完全亮起来。在暗光里,他划开了系统商城面板。蓝光在逼仄的洗手间里格外刺眼,照得瓷砖缝隙里的霉斑根根分明。
当前余额:398。
商城面板上的能力卡排列成三排。每一张的售价都标在左下角,红色数字。第一排:[体能强化(24小时)——30000]。第二排:[疼痛抑制(被动)——50000]。第三排:[夜视能力(12小时)——30000]。右下角还有一张:[野外生存精通(72小时)——80000]。最便宜的也要三万。他的余额是三百九十八。
顾源关掉商城。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洗脸。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打在洗手池的搪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水还没擦干,沿着下颌往下滴。他在看自己,但系统面板没有完全关闭——它还在视野右下角,蓝光微微闪烁。他又划开面板,翻到商城最后一页。不是能力卡。是杂物区。杂物区的东西不用情绪值——或者说,用极少的情绪值。[绷带——5点]。[打火机——3点]。[指南针——2点]。他把杂物区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然后把商城关掉。余额一分没动。
许言在门外拍门。“你在里面五分钟了,便秘吗?”
顾源推门出来。“在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商城打折。”
许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球指着顾源的鼻子。“你没有买任何东西。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买不起就对了。买不起意味着——你要空着手去打一个穿外骨骼的人。这在我的风险评估模型里,叫‘自寻死路’。”
“你的风险评估模型有没有考虑变量。”
“什么变量。”
“空着手不代表没武器。废墟里有的是东西。外骨骼再硬也有弱点。膝关节伺服器、后颈通讯模块、腋下冷却管。上次那个被你拆了的是试验品。SX-9是量产型。量产型比试验品更好修,也更好拆。”
许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咬了一口。“我刚才用你的逻辑反驳了我自己,然后我输了。不是因为我被你说服了。是因为我自己查了SX-9的维修手册——它确实是模块化设计。每个模块之间用标准卡扣连接。好处是战场上可以快速更换损坏部件。坏处是——如果有人在近距离用一把陶瓷小刀插进卡扣缝隙,可以把整个膝关节护板卸下来。卸下来之后里面的伺服器就裸露了。伺服器不防刺。防弹。不防刺。”
“你查维修手册干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许言推了推眼镜,“所以提前查了。这叫职业素养。”
与此同时,在新京另一端一栋没有挂牌的私人会所地下室里,灯光很暗。只一盏吊灯,灯泡是那种老式钨丝的,光色偏黄,照在桌面上把木质纹理照得很清楚。灯在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是楼上的空调外机震动顺着墙体传下来,带着灯罩一起微微摇晃。
桌上铺着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纸面光洁,字体是标准宋体,行间距1.5倍。协议抬头写着:《星途》正赛第一轮·联合行动协议。
林子轩站在桌子另一头。他已经穿上了SX-9的内衬——一件紧贴身体的碳纤维网状衣,覆盖从脚踝到脖颈的所有皮肤。外骨骼的对接接口在脊柱线上排成一列,十几个金属接点微微凸起,在钨丝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协议摔在桌上,纸页在气流中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签了。”他说。
赵凯第一个上前。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他的名字签在第一条横线上,字体很大,笔画用力过度,把纸面压出一个凹痕。他签完抬头看林子轩,嘴角挂着一个谄媚的笑——嘴唇往上扯,但眼睛没笑。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依次上前。每个人签完都看了林子轩一眼,表情各不相同——钱二眉头皱着,孙三的手指在笔杆上来回搓,李四签完把笔拍在桌上,周五用袖子擦了一下签字位置的灰,吴六被林子轩盯了好几秒才签,手在微微发抖。
郑七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拿起笔,笔杆还是热的——被前六个人攥热了。他在最后一条横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轻,墨水只沁了薄薄一层。然后他把笔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在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子轩身上时,他垂在桌下的左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过——一条预设消息发送。收件人编号:PX-0001。内容只有两个字:“已签。”
林子轩扫了一眼签满名字的协议,把纸从桌上拿起来,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谁第一个把顾源淘汰,林氏传媒的年度代言合同就是他的。价值——三千万。”
赵凯抢着问:“活的还是死的?”
林子轩没有回答。他嘴角翘起,转身走出地下室。吊灯在他身后晃得更剧烈了,灯光在桌面上来回扫动,把签名的笔迹照得忽明忽暗。
回到许言的出租屋,顾源把背包放在门口,拉过转椅坐下。许言已经重新坐回环形工位正中间,手指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划动,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一根新的——草莓味,糖球是粉色的,和他正在做的事完全不搭。他正在三块屏幕上同时监控安全屋的摄像头画面、顾樱的心电监护数据、以及《星途》官方的赛前公告更新。
“樱子的心跳正常。她自己把输液泵调回去了——比你教的数值快了两滴。监护仪的数据波动比之前更稳定。她觉得你教得太保守,所以自己优化了一下。”许言没有回头,“你们兄妹以后怎么交流我不管。但我的意思是——她是对的。你的参数确实太保守。”
“她一直是家里最聪明的。”
“你家还有谁。”
“没了。就三个。”顾源说,“我爸在服务器里,我妈在守门人里,我妹在病床上。我负责把这三个人重新连在一起。”
许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纸巾上——不是之前那张沾了薯片渣的旧纸巾。是新的。他从抽屉里拿的。
“你这个计划,听起来比他妈普罗米修斯计划还大。”他说,“但如果有人能做到——也就你了。毕竟你是从婴儿时期就被当成普罗米修斯在养的人。你妹敢自己调输液泵。你爸敢把自己上传到服务器里。你们顾家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自己动手’的特质。”
“你也是。”
“我又不姓顾。”
“你把薯片渣掉在我家地板上从来不擦。但你每次来都带创可贴。这叫不打招呼就动手。基因没有,习惯有。”
许言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脏话。脏话的内容是“你他妈说得对”,但他不打算直接承认。他用糖球指着门口方向:“去睡。三个小时。然后我送你去集合点。”
顾源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背包带子在门把手上绕了一圈——防止许言半夜又往里面塞东西。然后他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蓝光在视野右下角微微闪烁,398。他深呼吸,心跳放缓。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盖过了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他在心里默数到四十七的时候,许言的声音从工位那边传来,压得很低,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
“三千块一个月的安全屋,能扛核弹。但他连个打折的能力卡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