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塞德里克就带着艾希莉娅出了门。
荒原的风还裹着夜霜的冷意，吹得斗篷下摆猎猎作响。艾希莉娅走在他身侧，宽大的黑布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银丝从兜帽边缘溜出来，被风吹得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她却走得稳稳当当，毕竟昨晚踢飞靴子时连石桌都能砸出坑，这点凹凸对她来说跟平地没什么两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冒出一片错落的屋顶，紧接着，喧闹的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黑石边镇到了。
跟男爵领那边连野鸦叫声都稀稀拉拉的死寂截然不同，边镇入口挤得水泄不通。驮着货物的商队扯着嗓子吆喝让路，腰间挂着刀剑的佣兵蹲在酒肆门口碰杯，小贩挑着担子穿来穿去，竹筐里的金属器具叮当作响。空气中混着麦酒的醇香、烤肉的油腻味，还有隐约的铁锈气，热闹得像煮开了锅的粥。
艾希莉娅的鼻子动了动，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她竖起耳朵听着那些金属碰撞的脆响，白金竖瞳在兜帽下亮得发颤，缠在腰间的尾巴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要不是塞德里克提前三令五申不许当众啃东西，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扑向那个挑着铁锅的小贩了。
“别乱瞟。“塞德里克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斗篷带子，“跟着我走，露馅了就没好的吃。“
艾希莉娅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还是乖乖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在镇子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一家挂着“鲁记铁匠铺“木牌的店铺门口。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门口堆着半人高的铁锭和农具，锈迹混着炭火味，看起来是镇上生意最红火的一家。
塞德里克掀开布帘走进去，艾希莉娅紧随其后。
铺子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炉火映得墙壁通红。柜台后坐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手上沾着黑灰，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听到动静他抬头扫了眼，先瞧见塞德里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贵族常服，眼神暗了暗；再看向他旁边裹得严实的少女，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瘦瘦弱弱的，活像哪个穷贵族家养不起的小丫头。
掌柜的算盘珠顿了半秒，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客人要点啥？农具还是刀剑？小店的货色都是实打实的精铁，砍兽人都不卷刃。“
“不卖东西，卖件铠甲。“塞德里克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你先看看材质和工艺，再开价。“
掌柜的眉头挑了挑，伸手掀开布包。
当那套泛着冷光的银色胸甲露出来时，他拨算盘的手猛地僵住。
精钢打造，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胸口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那是二阶防御附魔的标记，只有伯爵领以上的官方工坊才能做出这种水准的活。哪怕是九成新的旧物，拿到市面上至少也能卖八百金币。
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抬手翻了翻胸甲边缘，故意皱起眉头：“客人，你这铠甲是从战场上捡的残次品吧？你看这边角都磨花了，附魔纹路也淡得快看不见了。这样的货色，最多给你两百金币。“
他说着，眼角余光偷偷瞟着塞德里克的表情，想看看这少年是不是不懂行的肥羊。
塞德里克却没急着反驳，只是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胸甲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印记：“掌柜的，维克托伯爵领工坊的鹰徽，总不会是战场上随便捡的吧？还有这附魔纹路，是用秘银粉勾的，就算再过十年也失效不了。你说它是残次品，未免太看不起伯爵领的手艺了。“
掌柜的脸色微变。
那鹰徽刻在内侧隐蔽处，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秘银附魔的细节更是只有常年跟魔法装备打交道的行家才能辨出。他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普通，眼光居然这么毒。
“哎呀，是我眼拙了，刚才没看仔细！“掌柜的立刻打了个哈哈，伸手摩挲着胸甲，“原来是伯爵领的好东西，那价格肯定不一样。这样吧，我再仔细瞧瞧，你稍等片刻，这铠甲门道多，我得找个懂行的来把把关，免得亏了客人，也砸了我小店的招牌。“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擦刀剑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算是机灵，立刻会意，装作去后院拿擦布，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店门。
这一切都被塞德里克看在眼里，他却假装没察觉，靠在柜台上，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铺子里的货物。
艾希莉娅早就找了个高脚凳坐下，晃着藏在斗篷下面的腿，百无聊赖地盯着柜台上的摆件。那上面摆着个黄铜镇纸，雕成狮子的形状，擦得亮闪闪的。她伸手拨了拨那镇纸，金属触感传来，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杂质味，跟昨晚啃的生铁矿半斤八两。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掺了泥，硬得硌牙，不好吃。“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掌柜的耳朵里。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向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心里有点奇怪。什么叫掺了泥？这黄铜镇纸虽然不是什么贵重货，但也是正经炼出来的，怎么会跟“吃“扯上关系？不过看她年纪小，大概是贵族小姐娇生惯养惯了，随口胡说罢了，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
他转过头，继续对着塞德里克赔笑：“客人别急，我已经让伙计去请镇里最懂行的克莱门特先生了，他老人家看货色准得很，保证给你估个公道价。“
塞德里克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好。不过既然要等，不如先让我看看你店里压箱底的矿石？我最近对这个有点兴趣。“
掌柜的心里暗笑，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放着铠甲的正事不急，反倒关心起矿石来了。他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给你拿！“
他转身去后面柜子翻找矿石，没看见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店门口，看着那个伙计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唇角轻轻一扬。
艾希莉娅还在拨弄那个黄铜镇纸，拨一下就皱一下眉，像是在跟什么难吃的东西较劲。塞德里克伸手揉了揉她的兜帽，小声说：“别玩了，等会儿有更好的。“
艾希莉娅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兜帽下的竖瞳亮得发烫：“真的？比这个纯度高？“
“真的。“塞德里克点头，“比这个黄铜香多了。“
艾希莉娅满意地哼了一声，不再碰那镇纸，乖乖坐好等着，尾巴在斗篷下面不安分地蹭了蹭腰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