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鲁记铁匠铺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克莱门特在前面带路,这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此刻走得飞快,灰色的袍角在风里扑腾,活像一只急于回巢的鹌鹑。他时不时地回头瞅一眼裹在黑斗篷里的艾希莉娅,眼神里那股子敬畏都快溢出来了。
“两位,请随我来。这地下的路不好走,跟紧老夫。“克莱门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拐进了一条窄巷。
塞德里克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能感觉到,斗篷下的艾希莉娅正用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小声嚼着什么。
“你又在吃什么?“塞德里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刚才在铁匠铺顺的铁钉。“艾希莉娅含糊不清地回答,顺便打了个铁锈味的饱嗝,“不好吃,没刚才那个甜。“
塞德里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在阴暗巷子里隐隐发光的白金竖瞳。这姑娘对“甜“的定义显然跟正常人不太一样,高纯度魔矿是甜的,普通生铁就是“没味“或者“发涩“。
克莱门特带他们停在了一家叫“破烂酒桶“的酒肆后门。
这地方从外面看极其不起眼,门板上的黑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散发着一股劣质麦酒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臭味。推开门,里面只有几个喝得烂醉的佣兵趴在油腻的木桌上呼呼大睡,柜台后的酒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克莱门特轻车熟路地走到酒肆最里面的角落,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空酒桶后面摸索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摩擦声,一块看似坚实的地砖缓缓陷了下去,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冷冰冰的穿堂风从底下灌上来,里面夹杂着金属粉尘、劣质石蜡,还有一种混着潮湿泥土的霉腐气味。
“这就是黑石边镇的‘下水道‘了。“克莱门特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走了下去。
石阶很陡,两旁的拱顶压得很低,上面挂着一些忽明忽暗的魔矿灯。这些灯显然是粗制滥造的货色,有的亮得刺眼,有的则像快要断气的萤火虫,把三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透着股诡异的滑稽感。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不像是什么黑暗邪恶的巢穴,反而更像是一条藏在地底的繁华夜市。低矮的石拱通道两侧摆满了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甚至角落里铁器碰撞的脆响汇聚在一起,嗡嗡作响。
摊位上的东西千奇百怪:泛着诡异光泽的魔兽爪子、封皮破烂的旧魔法书、生了锈的骑士徽章,还有一堆堆来路暧昧的矿石。
但在进入这个热闹的地下市场之前,他们得先过一道关卡。
一个铁栅栏门横在通道口,旁边坐着个铁塔般的巨汉,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疤,手里正拿着一把锉刀,刺耳地磨着一柄短刀。
“站住。“刀疤巨汉抬起眼皮,粗声粗气地开口,“生面孔?规矩懂吧?入场费,一人一枚金币。“
“一枚金币?!“
塞德里克眼皮猛地一跳。他面部肌肉僵硬了半秒,内心深处仿佛有几十个老兵在同时惨叫。
一枚金币啊!
在阿尔萨斯男爵领,一枚金币足够买下三大袋精细的白面,或者让老霍克他们喝上一个月的麦酒。这破地下市场连门都没进,就要收三枚金币?这抢钱的速度比维克托伯爵的税监官还要黑!
“这位兄弟,这两位是老夫的贵客。“克莱门特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递过去一块铁牌。
“规矩就是规矩,克莱门特。“刀疤巨汉根本不买账,用锉刀在铁栅栏上蹭了一下,“就算是市长大人带人来,也得交钱。三个人,三枚金币,少一个子儿就滚回去啃地面的石头。“
塞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隐世大家族子弟“的从容人设。他动作优雅而缓慢地伸进怀里,摸出三枚金灿灿的金币,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金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在塞德里克听来,这无异于自己肉体被割裂的哀鸣。
他屈指一弹,三枚金币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准确地落进巨汉面前的木盒里。
“进吧。“巨汉收了钱,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从柜台下摸出三块黑糊糊的扁平铜牌递了过来,“这是临时出入凭证,弄丢了罚十倍。“
塞德里克接过铜牌,还没来得及收好,一只白皙的小手就从旁边的斗篷里伸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其中一块。
“艾希莉娅,别……“
塞德里克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斗篷的兜帽下,艾希莉娅正用那口整齐洁白的银牙,对着那块坚硬的入场铜牌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厚实的铜牌直接被咬掉了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刀疤巨汉磨刀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看起来瘦瘦弱弱的黑斗篷人,手里的锉刀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头。
这踏马是精铜!里面还掺了防伪的黑铁!
这小姑娘是用什么长的牙?钢锯吗?
艾希莉娅在嘴里嚼了两下,随后“呸“地一声把碎铜渣吐在地上,眉头紧紧皱起,把剩下半块带着清晰牙印的铜牌塞回塞德里克手里。
“苦的。“她嫌弃地拍了拍手,小声嘟囔,“而且里面的杂质太多,声音吵死了。饲养员,你是不是在骗我?这里根本没有好吃的。“
塞德里克看着手里那个残缺不全、还沾着点亮晶晶口水的铜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咳!“克莱门特不愧是见多识广的老鉴定师,短暂的震惊后,他立刻干咳一声,对着目瞪口呆的刀疤巨汉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别介意,这是我们家族特有的‘鉴金术‘。这位小姐习惯用牙齿的咬合力来评估金属的延展性与杂质含量。很显然,你们这铜牌的成色……不太能入她的法眼。“
刀疤巨汉喉咙滚了滚,求助似的看向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只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我们大家族的人就是这么讲究“的冷淡姿态。
巨汉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把铁栅栏门拉开得更大了些,甚至弯了弯腰。能把掺了黑铁的精铜当饼干啃的“大家族“,他一个看门的实在惹不起。
三人顺利穿过铁栅栏,正式进入了地下市场的主交易区。
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地摊上摆放的矿石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微光,将周围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艾希莉娅的鼻子不停地耸动,斗篷下面的尾巴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开始在塞德里克的腿侧扫来扫去。
“老实点。“塞德里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扫过。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交易区深处,一处装饰得相对奢华、闪烁着银色金属光泽的柜台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阴影里。
正是之前在鲁记铁匠铺里,看到艾希莉娅吞食魔矿后,急匆匆离开的那个神秘人。
他此时正靠在银色柜台边,双手抄在袖子里,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塞德里克眼底掠过一缕冷意,步子却没有放慢。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