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柜台后的装饰极其讲究，由一整块打磨光滑的白银岩砌成，在昏暗的地下市场里显得格外扎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位身穿得体黑色高领长袍的女性。
她扎着一头干练的金色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单片眼镜，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充满商业市侩气息的笑脸。
“克莱门特，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而且，还带了新朋友？“
女子的声音温柔如水，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浅褐色眼睛，却像是一把精准的尺子，在塞德里克和艾希莉娅身上迅速扫过。
“莎菲娜主管。“克莱门特欠了欠身，态度显得有些拘谨，“这两位是……“
“我知道。“名为莎菲娜的女子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叠在柜台上，笑意更浓了几分，“鲁记那边的伙计已经来报过信了。一位能一眼认出伯爵领工坊徽记的年轻贵客，以及……一位胃口极好的小姐。“
克莱门特的脸色瞬间有些发僵。他不安地挪了挪脚，意识到自己之前为了试探塞德里克，擅自拿出那块压箱底的风系魔矿，已经破坏了市场的规矩，甚至给管理层惹来了麻烦。
“我们先不谈那套精钢胸甲。“莎菲娜的目光落在塞德里克脸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询问晚宴的菜单，“根据地下市场的管理条例，非交易性损耗需由引路人或责任人承担。那块被吃掉的高纯度风系魔矿，市价是五百八十枚金币。鉴于克莱门特是老员工，我可以抹去零头——五百金币。请问，两位谁来支付这笔费用？“
五百金币。
这个数字一出来，旁边的克莱门特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他就算不吃不喝在地下市场鉴定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艾希莉娅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兜帽下的白金竖瞳眨了眨，忽然伸出手指头开始掰着算：“五百金币……一块软矿大概五十金币……那就是十块软矿？“她越掰越慢，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才十块？那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塞德里克眼皮跳了跳，但没接话。
他太清楚这些商人的套路了。如果他现在露出肉疼的表情，或者急于辩解，就会立刻暴露自己“落魄贵族“的底牌，到时候那套胸甲只会被压价压到骨折。
“五百金币，确实是一笔很合理的赔偿。“塞德里克靠在柜台前，姿态闲适，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过，莎菲娜主管，作为这片市场的记账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次性的赔偿，和长期的商业合作，哪一个对莱恩家族更有利。“
莎菲娜的眼角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这少年居然一口叫出了她背后的家族。在这边境荒原，知道地下市场由帝都莱恩商会暗中控制的人可不多。
“哦？长期的合作？“莎菲娜推了推单片眼镜，“阁下指的是什么？“
“比如，这套来自维克托伯爵领工坊的二阶附魔胸甲。“塞德里克将怀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慢慢解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银色铠甲，“以及……后续可能源源不断送来的、来自伯爵领的‘战利品‘。“
莎菲娜看着那套胸甲，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了一瞬。
伯爵领的制式装备，一般只有两种来源：要么是伯爵府的赏赐，要么是战场上的缴获。而这个少年口中的“战利品“，显然倾向于后者。
“看来阁下的家族，在北境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莎菲娜试探性地开口，“不过，根据帝国商会法第三条，跨领地的军用装备交易，需要出示当地领主的特许通行证。否则，我们只能按照‘无主黑货‘的价格收买，这中间的折损可不小。“
她在试探塞德里克的底细。如果塞德里克是哪个大家族的子弟，必然会对这种借口表示不屑，甚至会抬出家族的背景来施压。
塞德里克心中冷笑。他在帝都当“废物“的那些年，别的没学会，皇家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倒是记了个滚瓜烂熟。
“商会法第三条？“塞德里克眉梢一动，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莎菲娜主管，你漏掉了前年刚刚通过的《边境防务暂行条例》修正案。在帝国北境，享有开拓权的领主，其领地内发生的一切军事冲突损耗，均视为‘合法自卫财产‘，不受商会法跨领地条款限制。还是说，莱恩商会的法律，比帝都元老院的修正案还要大？“
这一番话，说得既专业又刻薄，妥妥的帝都大贵族做派。
莎菲娜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深深地看了塞德里克一眼，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估再次拔高了一个档次。能把这种偏僻的修正案随口背出来的人，绝对接受过最正统的帝国贵族教育。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的时候，旁边的艾希莉娅已经无聊到了极点。
她耸了耸鼻子，突然把半个身子都探向了柜台下面。
在银色柜台的下方，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沉重的黑木箱子，箱子缝隙里透出淡淡的蓝色微光，那是地下市场最近新进的一批蓝色魔晶。
“吸吸……“
艾希莉娅隔着斗篷，把脸几乎贴在箱子缝上，用力地闻了闻。
“令妹平时……也这么专注吗？“莎菲娜瞥了一眼撅着屁股闻箱子的黑斗篷少女，随口问道。
“她安静的时候，比吵闹的时候更让人紧张。“塞德里克平淡地回了一句。
确实，这龙娘要是安静下来，多半是在琢磨怎么把眼前的金属或者魔晶吞进肚子里。
果然，下一秒，艾希莉娅就直起腰，嫌弃地啐了一口：“呸，这箱子里的东西味道不干净，像是在臭水沟里泡了三年的死鱼，臭烘烘的。“
莎菲娜脸上那层温柔的笑意第一次凝住了。
这批蓝色魔晶是今天早上刚刚运到的，表面成色极好，连总部的鉴定师都没看出问题。
她缓缓从柜台下拿出一枚色泽完美、毫无瑕疵的蓝色魔晶，放在柜面上，推到艾希莉娅面前。
“小姑娘，你确定……这东西是不干净的吗？“
莎菲娜盯着艾希莉娅，镜片后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