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石阶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刺目的日光终于重新落在脸上。塞德里克拉着兜帽拉得快盖住鼻尖的艾希莉娅,拐进黑石边镇边缘一条堆满废弃木料的偏僻巷子,才终于敢把拎了一路的金币箱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箱盖掀开的瞬间,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晕。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清点:八百枚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币,边角还带着地下市场金库的铜锈味;盖着莱恩商会火漆的银账契约,右下角那行“八折采购低阶魔晶与精炼铁锭”的字样,他看一次就心跳快一次;最后是两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痕,鹫鹰展翅、长枪交叉的纹路在斜阳下泛着冷光,一枚沾在从黑斗篷人衣袖上撕下来的布片上,一枚是莎菲娜暗塞给他的碎片。
点完了收获,他又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算账。未来三个月的铁锭采购要扣掉两百金币,三个老兵的治疗药剂和补养要一百二十金币,男爵府漏雨的屋顶、被龙尾扫塌的石墙修缮要一百五十金币,再预留出两百金币应急……算到最后,他手里的炭笔顿了顿,嘴里嘶了一声。
八百金币去了大半,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够买一百多颗软沙魔晶。按这祖宗一顿能啃三颗风系魔矿的饭量,省着点吃也就够吃两个月。
合着卖了一套二阶附魔胸甲,也就够给这吞金兽换俩月零嘴。
“饲养员,你算完账没有?”
艾希莉娅蹲在他旁边,手指戳着金币箱里的金豆子,戳得一枚金币滚了老远,又伸手捞回来继续戳。她兜帽下的白金竖瞳亮得像浸了星光,显然把这些黄澄澄的金属当成了某种口感偏硬的储备粮:“什么时候去买饭?我刚才闻着镇口那边有甜的矿石味。”
塞德里克把草纸揉成一团塞回怀里,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领主的正经样子:“以后你的口粮有定额。”他从克莱门特送的软魔晶袋里摸出三颗,放在手心晃了晃,“每天三颗,多了没有。”
空气安静了三秒。
艾希莉娅眨了眨眼,先是看了看他手心的三颗小石子,又看了看脚边满满一箱子“金豆子”,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居然红了。她斗篷下面的尾巴唰唰扫着身后的废木料,扫得木屑乱飞,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你有一箱子硬糖,就给我每天吃三颗饭?”她掰着葱白的手指头算,越算越委屈,“一颗咬三口,九口就没了?你是不是想把我饿死,然后换个吃得少的新契约兽?”
塞德里克看着她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按住她乱甩的尾巴,再甩下去这巷子的墙都要被她扫塌了。他耐着性子解释:“这箱子里的不是饭,是种子。把种子种下去,以后才能长出更多的饭。要是现在把种子吃了,以后你就只能啃男爵府的石柱填肚子了,那玩意儿硌牙。”
艾希莉娅半信半疑地把尾巴收回来,探头往金币箱里闻了闻,又闻了闻自己怀里的软魔晶袋,像是在比较哪边的“饭”更香。最后她还是把鹿皮袋子按在胸口,斗篷下面的尾巴小心翼翼地缠上去圈了两圈,生怕被人抢了似的,那架势别说塞德里克想拿一颗,就算天雷劈下来,她估计都得先把袋子护在怀里。
“那你要是种不出来更多饭,”她哼了一声,偏过脸,语气凶巴巴的,却没什么威慑力,“我就把你剩下的那个铜戒指啃了。”
塞德里克嘴里发苦。那枚男爵纯金印戒早就被她当零嘴啃没了,现在他手指上戴的只是个铜的替代品,啃了都嫌塞牙。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镇门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塞德里克拎着金币箱走在前面,艾希莉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魔晶袋,走路都轻轻蹦着,活像偷揣了一兜子糖的小孩。
快到镇门的时候,塞德里克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镇门左侧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那里站着个穿黑斗篷的人,身形和地下市场里跑掉的那个暗探一模一样,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很快就缩到了树后面,消失不见。塞德里克心里一沉,再往镇门外面看,原本只有一个老税丁的关卡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五六个穿着边防军制服的兵丁,横着一根刷了红漆的木杆,正挨个翻查出镇行人的行李,连卖菜的老农都被把菜筐倒了个底朝天。
风卷着边镇的黄沙吹过来,艾希莉娅把脸往兜帽里缩了缩,拽了拽塞德里克的袖子,小声问:“他们也要抢饭吗?”
塞德里克按住她的手,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看来这顿饭,没那么容易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