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东薇尔城,地下封印监牢,最底层。
爱莉希雅被两名骑士架着双臂,半拖半推地扔进了牢房深处。
骑士粗暴地扯下了她嘴里的封魔布条,但手腕上的锁链并没有解开。
锁链连接着墙壁上的铁环,长度刚好够她坐在地上,却不够她站直身体。
“安分点,间谍。”骑士甩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铁门合上。
爱莉希雅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神圣力——果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禁魔铭文将她的力量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泄不出去。
无所谓。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时间。
大约过了一刻钟。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节奏从容,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轻得恰到好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爱莉希雅睁开眼睛。
牢房外的暗廊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
奥托主教。
他穿着主教的华服,繁复的金线刺绣在火把的光芒下流转着暖色的光泽。
但那张脸和爱莉希雅记忆中俊美的形象完全不同。
瘦削而又苍白。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与其说是教会的高层主教,不如说更像某个大学里终日埋首于故纸堆的学者。
他的身后跟着卡尔。
骑士团长的脸色比几天前更阴沉了。
他的左臂打着绷带——那是被圣杖冲击波炸伤后留下的。
右手按在剑柄上。
奥托停在铁栏前,微微弯下腰,目光穿过锈迹斑斑的铁条,落在牢房深处那个银发凌乱却依然姿态从容的女人身上。
“好久不见了,爱莉希雅。”
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圣都的秋季祈祷会是吗?”
爱莉希雅靠在墙壁上,偏过头看着他。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是你亲自来了?”她的声音沙哑,但语调平稳,“我以为你会让手下代劳。”
奥托微笑。
那笑容温润得体,像是在教堂里对信众布道时的标准表情。
“你是圣女。值得我走这一趟。”
爱莉希雅冷笑了一声。
“圣女?在你的通缉令上,我可是灰烬会的间谍。”
奥托摊了摊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
“那是卡尔的主意,不是我的。”他语气温和,“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粗暴的手段。”
身后的卡尔脸色一沉,但没有反驳。
沉默了几秒。
爱莉希雅的目光从奥托身上移开,又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奥托,你到底在搞什么?”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锁链绷紧。
“私通魔族、倒卖圣物、贪污教会资金——这些账目我都拿到了。每一笔,每一条,来源去向,清清楚楚。”
奥托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张。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说实话——”爱莉希雅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像你的作风。”
她盯着奥托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那种贪财的人。我调查了很久,越查越觉得不对。”
“那些钱全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你的私人金库,不是什么海外庄园,不是任何一个能让你享乐的地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奥托沉默了片刻。
他直起身子,双手背到身后,目光从爱莉希雅身上移开,落在了牢房墙壁上那些压制神术的铭文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客套完全不同。很浅,很轻,但包含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
“和钱无关。”
“和权力无关。”
停顿。
他转回头,看着爱莉希雅的眼睛。
“你应该猜得到。”
爱莉希雅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锁链被拉到了极限,发出金属摩擦声。
“不可能……”
她的嘴唇在颤抖。
“她应该已经……”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爱莉希雅的脸上,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像是看到了一道本以为早已封死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奥托没有否认。
他只是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面孔。
沉默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终,是奥托先打破了寂静。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
“交出账本数据吧,爱莉希雅。”
“那些东西在你手里,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是通缉犯,回不了圣都,也见不了大主教。那些证据不过是废纸。”
他微微倾身,隔着铁栏看着她,声音平缓而笃定。
“把东西给我,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爱莉希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
“你觉得我会随身带着那么重要的东西?”
她靠回墙壁,锁链松弛下来,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己府邸的沙发上。
“奥托,你太小看我了。”
奥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卡尔猛地上前一步。
“搜她身上!”骑士团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头到脚搜一遍!”
奥托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下,不紧不慢地按了按。
“不必。”
他的语气平静而确信。
“以她谨慎的性格,确实不会把东西藏在身上。是你大意了,卡尔。”
卡尔的脸涨得通红。他咬着牙,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什么。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
“肯定在珂赛特身上!”
奥托转过头看他。
“珂赛特?”
“那是爱莉希雅的侍从修女。”卡尔的语速加快了,“负责文书记录工作。所有的账目抄录……都是经她手完成的!”
奥托皱起了眉。
“一个修女?”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悦,“你们连一个修女都没抓到?”
卡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想起了那座钟楼。
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浑身浴血的柔弱女孩。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如同死水一般空洞的眼睛。
还有她手里那把生锈的短剑,以及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
“那个修女……不太对劲。”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说出口的话会招来什么不祥的东西。
“很邪门。”
“她一个人杀了我四名精锐骑士。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战斗方式。”
奥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学者般的温润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具体说说。”
卡尔吞了口唾沫。
“时而强得离谱,时而又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面无表情,对距离的判断精准到毫厘级别。反应速度近乎超自然,就像能提前看到攻击的轨迹一样。我手下的精锐骑士在她面前就像纸糊的。”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后来抓捕爱莉希雅时的诱饵队全灭了。格里高带的十二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奥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确实有些棘手,但这不是你找不到人的理由。”
卡尔的拳头攥紧了。
“主教大人,这修女的反侦察能力极强。她已经消失在叹息黑森林区域,完全不知道去向。”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她身边似乎还有一个魔女。”
这句话让奥托的眉头动了一下。
重新将目光投向牢房里的爱莉希雅。
“原本我打算给你一个比较安静的结局。”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死无对证,账本迟早会腐烂。”
“但现在看来,计划要改一改了。”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从爱莉希雅身上移开,投向走廊尽头那道看不见的远方。
“既然那个修女这么在意你——”
他转回来。
“那就用你做饵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