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临江私房菜馆门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冷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涟漪,给这片幽静的竹林平添了几分萧瑟。
白可可站在雕花木门的屋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十块钱买来的透明塑料伞。
“时见秋,今天谢谢你的款待,这顿饭很好吃。”
她撑开伞,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分寸感。
时见秋上前一步,视线落在白可可单薄的肩膀上。
“雨下大了,这里不好打车。”时见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可可,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或者我帮你叫一辆专车。”
“不用麻烦了。”
白可可微微摇头,指了指远处的街道尽头。
“走几步就有地铁站了,你也是,早点回家休息。这几天降温,注意保暖。”
说完,她转身步入雨幕。
米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个背影显得单薄,却又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清冷独立。
时见秋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那把透明塑料伞逐渐远去,心脏被紧紧揪住。
她那么干净,那么坚强。
明明生活窘迫到连一把好伞都买不起,却依然拒绝了自己所有的试探与好意。
是因为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吗?
时见秋眼眶微红,心中那股难言的酸涩感不断翻涌。
她就这么一直站着,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雨夜里。
同一时间,转过街角确认时见秋看不见自己后,白可可的面具瞬间碎裂。
“嘶——痛痛痛痛!”
她原本优雅的步伐瞬间破功,整个人像只企鹅一样踮着脚尖往前挪。
红姐借给她的这双细高跟鞋,简直就是中世纪的刑具!
脚后跟绝对磨破皮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创可贴已经滑落到了脚底板。
“天呐,这富人区的地砖怎么修得这么硬?”白可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哀嚎。
她刚才偷偷查了一下打车软件。
从这破菜馆打车到最近的地铁站,居然要起步价十二块钱!
抢钱啊!十二块钱够她在超市买四包豪华版打折泡面了!
“不坐!坚决不坐!资本家休想赚我一分钱,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就当锻炼身体了。”
白可可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坑边上,努力不让泥水溅到自己昂贵的新裙子上。
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家教兼职。
日薪八百!这可是她当酒保一个星期的工资!
只要把那个什么脾气古怪的小姐哄好,估计就能攒下一笔巨款。
“我可真是个省钱小天才。”
“等赚够了钱,先去买两双平底帆布鞋!谁爱穿高跟鞋谁穿去!”
白可可美滋滋地盘算着未来的幸福生活,把伞沿往下压了压,加快了步伐。
另一边,时见秋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转身走进了下城区的一条暗巷。
她不想走宽阔明亮的大路。
自从被踢出「天启」小队后,她总觉得街上那些巡逻的安全局车辆,那些闪烁的红蓝警灯,都在无情地嘲笑她的无能。
曾经的最强队长,如今只是一条被人一脚踢开的丧家之犬。
一阵冷风裹挟着冰雨灌进狭窄的巷子。
时见秋猛地打了个哆嗦,脚步踉跄了一下。
那个曾经镶嵌着官方【聚能徽章】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伤口虽然表面上愈合了,但失去了高阶能量源的滋养,体内残存的魔力回路开始造反了。
“呃……”
时见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死死捂住肩膀,整个人失去平衡,靠在了长满青苔的湿滑砖墙上。
来了。
魔力戒断反应爆发了。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折磨,犹如万蚁噬骨,顺着脊椎一路啃咬上大脑。
她的体温开始急剧下降,四肢百骸仿佛被扔进了冰窖。
细密的冷汗混杂着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大滴大滴地滑落。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拼命想要调动体内仅存的魔力来抵御寒冷,却只是徒劳地引起经络更强烈的痉挛。
“好冷……真的好冷……”
时见秋双腿一软,顺着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泥水弄脏了她精心挑选的棉麻衬衫,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在半昏迷的谵妄中,眼前的雨幕开始扭曲变形。
幻觉如潮水般不可阻挡地涌入脑海。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废墟,周围是魔物的断肢和战友的惨叫。
在最绝望的时刻,那道银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极恶魔女,是世人眼中的灾厄,却也是她的白夜大人。
神明用那双冰冷却充满绝对力量的手臂,将濒死的她抱进怀里。
只要白夜大人一个眼神,一抹余温,就能填补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就能抚平她灵魂深处的战栗。
“白夜大人……救救我……”
时见秋无意识地呢喃着,向着虚空虚弱地伸出手。
可是,幻境中的银发瞬间破碎成无数光斑。
取而代之的,是今天餐桌上,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白可可。
她清澈干净的眼眸,她微微偏过头避开夹菜时那客气又柔软的侧脸。
时见秋伸出去的手指猛地一顿,停滞在半空中。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在剧烈的痛苦中骤然收缩。
我在干什么?
我到底在想什么?!
时见秋咬紧牙关,忽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夜的暗巷中格外响亮,打破了雨滴的节奏。
脸颊火辣辣的疼痛,终于让她涣散的意识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时见秋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齿间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不……不行……”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泥泞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那是背叛!
白夜大人是神明,是把她从绝望泥沼中拉出来的唯一信仰。
她曾经在废墟中发过誓,这条命,这个灵魂,只属于白夜大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会因为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普通女孩,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感?
这种近乎病态的渴望,这种想要被白可可抱在怀里汲取温暖的冲动,让她感到恐惧,甚至觉得恶心。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怎么能对一个普通女孩……产生这种肮脏的念头……”
强烈的精神出轨负罪感,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切割她的理智。
加上魔力戒断反应在生理层面的双重折磨,时见秋陷入了深深的内耗与绝望中。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不堪、躺在泥水里的样子,就是背叛信仰应得的惩罚。
雨越下越大了。
排水不畅的巷子里,积水渐渐没过了她的脚踝。
时见秋的视线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抵抗力,任由意识坠入黑暗的时候。
“滴答。”
“滴答。”
那不是雨水落在水坑里的声音。
声音是从巷子最深处,那片连路灯光线都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传来的。
沉重,湿滑。
紧接着。
“刺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那是尖锐的利爪划过青石板时发出的刺耳锐音。
伴随这股声音,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肉的恶臭,顺着巷子里的冷风,直扑时见秋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