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京樱花盛放,漫天粉白花瓣铺满整座城市,浪漫又温柔,可这份极致的春日美好,从来都不属于濑户川凛。
十九岁的少女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黑色行李箱,孤身一人站在明央大学正门的樱花大道入口,手足无措地站在人潮之中,浑身都透着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局促与怯懦。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老家的小县城,第一次独自踏入东京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大都市。高楼林立,人潮汹涌,耳边是听不懂的方言腔调,是同龄人肆意爽朗的笑声,是来往车辆川流不息的声响。所有的一切都光鲜亮丽,都鲜活热烈,唯独她像是不小心闯入繁华世界的异类,渺小、自卑、无处安放。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肩膀紧紧向内收拢,厚重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庞,视线永远盯着脚下的地面,不敢抬头看向任何人,不敢与陌生人产生任何一秒钟的对视。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自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被无限放大。
她没有家人陪同入学,没有同乡结伴同行,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比她小两岁的弟弟身上。父母从始至终都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迟早要嫁人养家,供养她读完高中已经是莫大的恩赐,能拿到大学全额奖学金,更是家里天大的恩惠。
她能来到东京读大学,靠的不是家人的支持,只是自己日夜苦读换来的全额奖学金,除此之外,家里没有给她一分生活费,没有一句关心的叮嘱。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凛一步步缓慢挪进宿舍楼,指尖因为用力攥紧拉杆而泛出发白。办理完入住手续,推开四人宿舍的房门,其余三名室友都已经到齐,其中坐在靠窗位置的铃木彩香率先转头看向她,眉眼弯弯,带着东京本地人独有的开朗热情。
“你就是最后一位室友濑户川同学吧?我叫铃木彩香,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需要帮忙整理行李吗?”
温暖善意扑面而来,可凛第一反应不是放松,而是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嘴唇轻轻抿紧,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只发出简短又生硬的回应:“不用……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社交的客套,她不善言辞,也不敢与人亲近。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也习惯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她打心底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别人的温柔与好意。
她独自将行李箱拖到最角落的床位,安静铺床、整理衣物,全程一言不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床位空间里。窗外樱花纷飞,宿舍内室友说说笑笑,热闹环绕着她,可她始终孤身一人,心底没有半分归属感。
白日匆匆而过,夜幕彻底笼罩东京,宿舍熄灯,其余室友渐渐进入梦乡,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凛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周身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枕边的老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母亲。
凛的身体瞬间僵硬,心底本能地升起一股压抑的恐慌,指尖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她知道,深夜打来的电话,从来都不会是关心,只会是无休止的索取。
电话持续震动,没有挂断的意思,凛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安静等待那头的话语。
下一秒,母亲带着疲惫又刻薄的哭诉声,直接穿透听筒,狠狠砸进她的耳朵里。
“凛凛,你弟弟最近看上了新款的游戏手机,班里同学都有,就他没有,天天闹脾气不肯好好学习,你做姐姐的不能不管。”
凛攥紧手机,指尖冰凉,低声开口:“妈,我刚入学,生活费还没有着落。”
“你不是拿到大学全额奖学金了吗?”母亲立刻拔高声调,语气满是理所当然的道德绑架,“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你能拿钱了,帮衬家里、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吗?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去东京享福,就不管家里死活了?”
“下个月发奖学金,你直接打一半回来给你弟弟买手机,一分都不能少。”
没有询问她在东京过得好不好,没有关心她是否适应陌生的校园,没有问她有没有足够的钱吃饭、租房,开口就是要钱,永远都是为了弟弟。
凛喉咙发紧,鼻尖酸涩,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在东京衣食住行都需要花钱,想要说她也很难,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全部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她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弟弟所有的需求都必须被满足。她早已习惯了妥协,习惯了退让,习惯了牺牲自己成全家人。
良久,她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母亲没有再多一句叮嘱,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听筒内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像是在无情地提醒她,她这一生,生来就是为了奉献,为了牺牲,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着的权利。
手机屏幕暗下,凛侧身蜷缩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落泪。眼泪浸湿枕套,她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害怕吵醒室友,只能独自承受这份铺天盖地的委屈与绝望。
全额奖学金是她留在大学唯一的底气,可现在,一半的奖学金要被强行拿走。她没有生活费,没有家人支撑,身处举目无亲的东京,前路一片漆黑。
次日清晨,樱花大道迎来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刻。
周末无课,全校学生纷纷来到樱花道散步拍照,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情侣并肩牵手说笑,好友互相拍照留念,春风温柔,樱花漫落,满眼都是青春的美好与热闹。
所有人都有同行之人,唯独濑户川凛孤身一人。
她避开人群,独自走在樱花道偏僻的一侧,漫天花瓣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可她感受不到半分春日的温柔,只觉得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学生事务处,白色的建筑安静伫立,窗口清晰摆放着一叠整齐的退学申请表。
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动,她一步步穿过纷飞的樱花,走到退学窗口面前,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向这位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女,轻声询问:“同学,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清晰传来,却抵消不了心底的绝望。
前路没有光,身后没有退路,家人不停索取,自身无力生存,自卑刻入骨髓,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倾诉。
她看着桌面上薄薄的退学申请表,心底第一次生出无比强烈的念头。
不如退学吧。
不如放弃这段艰难的求学路,回到老家,听从家里的安排打工赚钱,一辈子为家人付出,不必再留在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不必再独自硬扛所有难熬的日子。
春风吹过,樱花簌簌落下,少女站在退学窗口前,孤立无援,彻底站在了放弃人生的临界点。
没有人看见她的挣扎,没有人接住她的绝望,漫天春光之下,她深陷在自己漫长无边的凛冬之中,看不到一丝可以照亮前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