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事务处的穿堂风慢慢停了。
狭长走廊里的风势归于平静,窗外漫天飘落的樱花瓣悬在半空片刻,再慢悠悠坠落在走廊栏杆与地面地砖上。濑户川凛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张薄薄的退学申请表,纸面被指尖掐出深浅不一的折痕,边缘微微卷起,如同她此刻紧绷到极致、无处舒展的心绪。
她低头看向纸面上方工整印刷的退学须知,目光停留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缓缓将纸张对折两次,严严实实塞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压在厚重的专业课本之下。
她没有退学的资格。
从踏入这所大学拿到全额奖学金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早已不属于自己。这笔覆盖学费与基础生活费的奖学金,是她留在东京读书唯一的底气,也是家里死死盯住的钱财。一旦提交退学申请,学籍注销,奖学金即刻停止发放,她将彻底失去所有收入来源。
可家里的索取永远不会停止。
母亲的电话依旧会准时打来,弟弟的消费开销、家中日常琐碎支出,所有压力依旧会原封不动压在她身上。到那时,她不仅没能逃离痛苦,反而会彻底跌入更深的绝境,连一丝喘息的空间都不会剩下。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长廊玻璃窗落下来,光线温和,落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凛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喧闹的校道,来往学生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有人捧着樱花拍照,有人结伴奔赴食堂吃饭,人间烟火热闹鲜活,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分予她。
她转过身,背着老旧的帆布书包,一步步走出安静的事务处走廊,顺着人流走向校园中心的公告栏。
想要活下去,想要撑完大学四年,想要扛住家里无休止的索要,她只能再多找两份工作,用自己仅剩的身体,换微薄的时薪。
校园公告栏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兼职海报,一层盖着一层,风吹过的时候,所有纸张边角一同翻动,发出杂乱的哗啦声响。餐饮服务、活动协助、门店导购、家教宣讲,市面上绝大多数兼职,都需要面对面沟通客人,需要灵活的话术,需要大方从容的神态。
这些,她全都做不到。
从小生长在压抑的原生家庭里,她早已习惯低头沉默,习惯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习惯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面对陌生人的注视,她会浑身僵硬,开口说话便声音发颤,根本没办法从容接待客人,更没办法应对形形色色陌生人的提问与打量。
接下来整整七天,她利用所有课余时间,挨个上门面试,一次次碰壁。
每一次站在面试官面前,她都始终垂着头,刘海遮住眉眼,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回答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局促又笨拙。面试官大多只是淡淡摇头,客气又疏离的拒绝,日复一日落在她身上,没有例外。
同住六人间宿舍的铃木彩香,把她所有的疲惫与窘迫全都看在眼里。
彩香性格开朗热忱,从小在东京长大,人脉充足,看着凛日渐消瘦,黑眼圈越来越重,每天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心疼她孤身一人在外无依无靠,主动提出把亲戚开的甜品店兼职内推给她。
那家门店环境干净温暖,工时合理,不用熬夜,薪资按时结算,远比校外零散体力工作轻松安稳。
可每一次,凛都只是安静摇头。
她不敢接受这份善意,也不能接受。
人情是最难偿还的东西,她一无所有,没有能力回馈别人的帮助,一旦接受室友的好意,就要被迫打开自己封闭的世界,就要被迫说出自己窘迫的家境与难处。她害怕被同情,害怕被打量,害怕自己不堪的生活暴露在旁人眼前。
她这一生,早就学会了凡事自给自足,苦难自渡。
彻底放弃所有需要社交沟通的服务类岗位后,凛筛选出两份完全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埋头出力、可以全程独处的体力兼职,填满自己所有课余时间。
第一份是校内食堂后厨白班,每日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
后厨常年不见自然光,空间密闭闷热,混杂着饭菜油烟味、洗洁精刺鼻气味和地面潮湿的水汽。她每天换上统一的防水围裙与防滑工鞋,扎紧长发,全程待在后厨最角落的清洗区,日复一日清洗堆积如山的餐盘、碗筷与汤碗。
东京四月的气温依旧偏低,后厨没有热水供应,所有餐具都要用冷水冲洗。从开工到下班,她的双手一整天浸泡在冰凉的自来水里,指腹长期发白起皱,指关节红肿僵硬,指尖裂开细小的伤口,油污混杂冷水渗入裂口,每一次抬手都带着细密尖锐的刺痛,她也只能默默忍着,从不吭声。
洗完餐具之后,她还要负责清扫后厨整片地面洒落的饭菜残渣与油污,反复拖地、刮水,来回搬运沉重的食材收纳箱,弯腰起身重复数百次。一天六个小时下来,腰背僵硬酸痛,肩颈紧绷发麻,浑身每一块肌肉都酸胀乏力。
后厨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忙忙碌碌,没有人主动和她搭话,也没有人在意这个永远沉默低头、埋头干活的大一新生。凛乐得这份无人打扰的安静,不用与人对视,不用开**流,不用暴露任何情绪,恰好契合她封闭内敛的性格。
第二份是校园西门外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深夜夜班,每晚十点到凌晨两点。
深夜店铺客流极少,避开了白天人来人往的高峰,大多只有深夜赶路的上班族、出租车司机和零星路人。工作内容简单机械,收银、整理货架、补齐冷藏柜饮品、打扫店内卫生,全程几乎不需要和客人交流,刚好适配她不爱说话的性格。
两份工作首尾衔接,完美掐断她所有休息时间。
从这天开始,濑户川川凛过上了没有喘息、彻底透支身体的极致作息。
凌晨两点,便利店夜班准时下班。
此时整座校园彻底陷入沉睡,主干道路灯间隔熄灭,只剩下昏暗零星的灯光落在路面,树影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整条返校校道空旷无人,只有她孤身一人行走。晚风穿过行道树,发出沙沙的异响,夜深人静,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抱紧怀里老旧的帆布书包,始终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看向道路两侧漆黑的树丛,全程紧绷神经,快步赶回宿舍。简单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十分。
她每天的睡眠时间,固定只有三个小时出头。
清晨六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准时轻微震动,她从浅眠中瞬间惊醒,不敢赖床一秒钟,也不敢打开手机铃声打扰熟睡的室友。摸黑起身,轻手轻脚穿衣洗漱,不发出半点声响,空腹出门,直接赶往教学楼参加早八课程。
整整一上午课堂时间,她始终空腹,没有吃任何食物。
空腹带来的胃部绞痛一阵阵翻涌,钝痛从小腹蔓延至全身,时不时眼前发黑,耳边泛起短暂耳鸣。她只能悄悄将一只手贴在小腹位置,用力按压缓解疼痛,脊背挺直坐好,坚持听完每一节课,从来不会趴在桌面休息,更不会让身边同学看出自己的异样。
正午下课铃声响起,所有同学结伴涌向食堂就餐,热闹喧嚣。凛避开人群,独自绕路直奔后厨,换上工装立刻上岗,没有一分钟休息时间。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日,没有娱乐,没有放松。
饮食上她极致克扣,分毫钱财都不敢浪费。
为了省下每一笔生活费上交家里,她从来不在食堂购买热餐,三餐固定只买便利店最便宜的原味三角饭团,搭配店内免费直饮水果腹。没有荤菜,没有蔬菜,没有热汤,长期单一碳水饮食,身体营养严重缺失。
再加上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精神持续高压,不过半个月时间,她本就单薄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脸颊愈发消瘦凹陷,面色常年惨白无血色,唇瓣干涩泛白,眼下乌青厚重,风吹一下都仿佛站不稳。课堂上突发眩晕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盯着黑板,视线会突然重叠模糊,需要闭眼静坐好几秒才能缓过来。
身体一遍又一遍发出崩溃预警,可她不敢停下。
手机通讯录置顶永远是母亲的号码,每隔三天,一通电话必定准时打入。电话里从来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她睡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索要生活费,反复催促她尽快上交大半奖学金,填补弟弟的日常玩乐开销与家里的生活缺口。
每一通电话,都是新一轮的精神施压。
她握着手机,全程安静聆听,不敢反驳,不敢诉苦,不敢说出自己每天熬夜打工、三餐不济的窘迫,只能默默承受所有指责与索取,最后低声应答,乖乖答应按时打款。
比起身体的疲惫,深夜夜班遭遇的恶意冒犯,才是压在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当晚恰逢阴雨天气,入夜之后冷雨连绵,气温骤降,路面全部积起冰冷水洼。夜里十一点半,街道商铺全部关门,整条街道只剩下便利店一盏惨白冷白灯光,孤零零照亮门前一小块区域,四周一片死寂。
一名浑身裹挟酒气的中年男人猛地推开店门,踉跄走入店内。
店内彼时没有其他客人,密闭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压抑窒息。男人没有挑选任何商品,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目光肆无忌惮、直白露骨地打量着柜台后孤身值守的凛,言语轻浮低俗,句句越界。
话音未落,男人直接抬起手,越过收银柜台,径直朝着凛的手腕抓去。
凛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浑身汗毛直立。
她下意识往后退缩,后背死死抵住后方冰冷坚硬的货架,彻底无路可退。指尖用力抠紧收银台台面,指甲嵌入木质台面留下浅浅痕迹,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泛红,水汽快速聚满眼底。
可她咬紧下唇,死死咬住舌尖,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长久的怯懦与自卑刻进骨子里,她不会争吵,不会呵斥,不会反抗,更不会当众呼救。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躲避和忍耐。
万幸仓库门及时被推开,夜班店长察觉到前厅异样快步走出,立刻上前隔开二人,厉声将醉酒客人劝离店铺,关上店门隔绝风雨与外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冒犯才彻底结束。
店内重回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店长看着她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依旧不停发抖的肩膀,主动提出可以让她提前下班休息,也可以帮忙联系室友到校门口接送她回宿舍,保证夜间行路安全。
凛只是低着头,轻轻摇了摇头,平复许久才挤出一句平淡沙哑的话:“我没事,谢谢店长。”
她依旧选择隐瞒一切,不愿意把自己的恐惧、狼狈与脆弱展露给任何人,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凌晨两点,夜班准时结束。
冷雨还在持续落下,雨水打湿她的发梢与校服衣袖,寒意贴着皮肤钻入骨头。她背着书包独自走入雨夜,漫长校道空无一人,风声、雨声、树叶晃动声交织在一起,每一种声音都在放大方才残留心底的恐惧。
一路快步前行,直到踏入宿舍楼楼道暖光之下,彻底远离漆黑无人的校道,确认周遭完全安全之后,她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凉冰冷的外墙,缓缓闭上双眼。
没有大哭,没有抽泣,没有崩溃的声响。
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苍白脸颊不断往下掉,浸透衣领,冰凉刺骨。连日来所有积压的疲惫、疼痛、恐惧、委屈、原生家庭带来的精神重压,在这一刻彻底无声爆发。
无人拥抱,无人安慰,无人倾听,无人分担。
所有崩溃,依旧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
几分钟后,她抬手用手背静静擦干净脸上所有泪痕,抚平泛红的眼眶,收敛全部外露的脆弱与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无悲无喜的少女。
推开宿舍门,室内暖光扑面而来。
铃木彩香还在桌边亮着小灯等她,看见她湿透的头发、冰冷发白的指尖和憔悴的脸色,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忧,开口询问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凛只是低头换鞋,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地说只是雨夜吹风着凉,刻意避开所有关键问题,半句不提深夜遭遇的骚扰,半句不提自己日复一日透支生命的煎熬。
她躺回自己角落的床铺,闭上双眼。
窗外夜雨连绵不休,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
学业压力、两份高强度体力兼职、原生家庭无休止的枷锁、深夜独行的恐惧,四座大山牢牢压在她单薄的身上,日复一日蚕食她的健康。频繁的眩晕、耳鸣、空腹胃痛、体虚乏力愈发严重,身体早已抵达崩溃临界点,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彻底倒下。
整片春日校园繁花盛开,暖意融融。
唯独濑户川凛的寒冬,没有半点回暖的迹象。
前路漆黑,身后无路,无人为她点灯,无人伴她同行。
漫天风雨,始终只有她自己孤身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