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蒙蒙的，因为刚下过雨，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查尔斯几乎要被湿滑的泥土滑到。在湿滑的泥地上走路的能力对于偏远乡村的孩子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是很可惜，这个被称为查尔斯的少年现在并不能发挥出这种所谓的天赋。
因为他的父亲前些日子刚去世，今日刚刚下葬。
准确来说是养父，至少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养父走得很突然，但是也并不突然。说是突然是因为年纪尚轻、体格健硕的养父自查尔斯记事起，便没有得过病，哪怕是咳嗽都没有过。说不突然是因为养父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没错，查尔斯的养父是棺材铺的——既是老板，也是伙计，因为这棺材铺有且只有他一个人。
“喂，那面那个没娘的野种，小爷找你有点事。”
没娘的野种，毫无疑问是骂人的脏话，但是也是不争的事实，查尔斯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准确来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查尔斯抬头看去，是钱庄的二公子。
“野种，你竟敢用你那恶心的眼睛直视小爷，信不信小爷把你眼睛挖出来！”钱庄的二公子看到查尔斯那异于常人的黄红色眼眸心里一阵恶心。
“可是，不是你叫住我的吗？”
“你还敢跟小爷顶嘴？！”钱庄的二公子愤怒地想要伸手去抽查尔斯耳光。
“闭嘴！不得无礼！”二公子的头重重地挨了背后的人一拳，“我怎么有你这么个没教养的弟弟。”
二公子背后的人向查尔斯重重施了一礼：“不好意思，愚弟鲁莽，多有冒犯，望足下海涵。在下钱庄长子菲力，替他向您赔罪。万分抱歉，我实在是记不住您的名字了。”
“我叫查尔斯，棺材铺的……嗯，对，棺材铺的。”棺材铺的儿子，查尔斯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是，他已经不是了。
“哦对，我想起来了，您的眼睛被村人视为不祥，但是我倒觉得这是像琥珀一样珍贵的颜色。我兄弟二人此行是去东街收账，顺便去药铺那为愚弟抓几副药。愚弟近日身体不适，或是因为见了您而新增了一分不安，所以才这样的，望您见谅。”
钱庄的长子菲力和次子菲克极为不同，长子的人品和修养远在菲克之上，说是书店家的掌柜应该都不会有人怀疑。
“没什么，我是不会和他计较的，不过恕我直言，不必去抓药了。”查尔斯捂着头有些痛苦地说。
“你什么意思？”菲力脸色变得阴冷难看，不是因为查尔斯没有原来菲克的鲁莽而回骂，而是因为这是查尔斯说的。
查尔斯在这个村子里被敌视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似乎能看到别人的死亡时间，但也不是所有人的死他都能看到，只是，他说出来某个人快要去世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不久就会去世——绝对不会超过五天。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时间，而且已经不多了。”
“你果然是个妖孽！”菲克怒骂着，而菲力脸色难看如泥土一样，原本白皙俊朗的帅脸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双方就此分别，查尔斯看到别人死亡时间的能力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相反每次发动的时候自己都会感受到剧烈的头痛。
“我回来了。”查尔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里，没有任何人应声，只有一只黑猫“喵喵”的回应了几声。
养父的去世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但是查尔斯无数次地希望自己推门之后能再听到那爽朗醇厚的声音。
所幸，这只前几天捡回来的黑猫还在，或许，这是查尔斯唯一的依靠了。
没错，查尔斯在这村子里没有任何一个朋友。
也正常，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查尔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一开始根本就没人相信，但是无数次的应验告诉村民，他说的都是事实。
妖孽。
“妖孽吗？”
查尔斯把名为爱理的黑猫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黑猫背部，明明之前还是一只流浪猫，但是毛皮柔顺得惊人。而且，完全不像一只猫。正常的猫怎么会住在这种充满死亡气息的棺材铺，过着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爱理，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死期将至，早早准备迎接死亡，为什么会没有人接受呢？人，都是要死的啊？”
说到这，查尔斯沉默了，养父的死，自己不也是接受不了吗？
爱理也只能用宝石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查尔斯，毕竟，她只是一只猫。
“当当当”的敲门声响起，毫无疑问的是来生意了。
查尔斯起身拉开破木大门，“吱嘎”的声音让人心烦。来的是钱庄的大公子——菲力。
菲力一改刚刚的着装，高级绸缎制作的长袍从黄白色的浅色调转变为黑色为主的冷色调。白皙的脸面如死灰，若是外人看了怕是会觉得来找查尔斯给自己预定棺材。
但是查尔斯知道不是这样的。
“麻烦掌柜打一口寿棺，要最好的花梨，内要带夹层，用紫檀做。”
“他怎么样了。”查尔斯看着菲力说。
“如足下所说的那样，郎中也说病入膏肓了，最多只有三天了。”
“是吗。”
“你……”菲力欲言又止，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
“我果然是妖孽，对吗？”查尔斯用笔写着菲力的各项要求，“棺材大小呢？尺寸还没有说。”
“尺寸吗……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会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死？你父亲去世前，你也看到了吗？”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查尔斯举在空中握着毛笔的右手僵住了，自己确实有时候能看到他人的死亡预兆，但是，那也只是有时候。因为，养父的去世是如此的突然。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这种“能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或许是天生的，或许……是自养父收留自己之后，但是自己没有被养父收留前的任何记忆。也许，自己从小便被养父收养了吧。
古语云，未生而养，百世难还，但自己尚未达到成年岁数时，养父便撒手人寰。只留给自己一手做棺材的手艺，以及，对死亡的认识。
但是啊，自己见识了那么多人的死亡，和养父一起打造了那么多口棺材，一但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仍如雷击一样痛彻心扉。
“对不起。”菲力微微欠身，“尺寸……愚弟跟我的体型差不多，您看着做吧。”
“好。”
“吱嘎”一声压过了菲力离开的脚步声，随着门的关上，两行清泪划过查尔斯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