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突然又下起了暴风雪,门口急躁的脚步声想必是荷与枫回来了。伊丽莎白和雾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只留下查尔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从窗户缝隙内飞进来的雪花愣神。
洛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洛在这里的话,也许自己可以向他问一下自己该怎么做。
窗外寒风呼啸着抽打着窗棂,暴雪像是要夺走温暖一样降临于世,房间内本就不多的温暖又被抽走了一分。查尔斯如雕像一样呆坐在桌子边上,已经几个小时了。
若不是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和时不时眨动的双眼,说是一尊可爱的雕像也不会有人质疑。
逐渐有飞雪落在自己好看的银发上,被体温融化成冰冷的水。渐渐的,体温不断下降,若不是人类自身的保护意识调动了魔力施展保护魔法,恐怕在洛回来前,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冻僵的尸体。
爱理也只是趴在查尔斯的脚边安静地睡着,尾巴时不时摆动一下,就像寒冷与风雪与它无关一样。
自己现在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的滋味难以命名。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伊丽莎白与雾的呢?她们是自己最优秀的仆人,不,应该是家人才对。那自己支持她们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有什么错吗?毕竟她们是如此的尊敬那位鬼王,而且这也是她们作为血族女伯爵的使命——吧?是使命吗?
不知道。
但是她们确实是为了寻找那位血皇和鬼王才抛弃血族那面的生活去各个世界不断寻觅。也正因为这样,才在师父的劝说之下加入天神大人麾下司掌“拷问”,才会住进“庇护”,才会和自己相遇。
但是和自己相遇不过十几天而已,而她们寻找那位血皇和鬼王应该已有几千年了,为了短短十几天认识的自己就要放弃几千年的信仰……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一定是疯了。
而自己是被天神大人赐予“耀”这个名字的,而且自己也一定要在这个世界成长、变强,最终达到荣耀的顶端。所以,自己是无法与她们一起寻找他们的。
所以,自己错了吗?
不知道。
但是好像是自己错了。
自己错在哪呢?
不知道。
但是好像就是自己错了。
自己不止一次看过伊丽莎白流泪,为什么这一次自己的心会如此难受呢?只是因为她扇了自己一耳光后哭着说了一堆东西然后离开,这一系列的行为给自己带来了冲击吗?
说起来,她都说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记住?或许,是那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把自己打懵了吧。
不管怎么说,她们刚才的行为和之前的所作所为截然不同。
所以一定是自己哪里错了。可是,是哪里呢?自己支持她们去寻找血族的鬼王有什么不对的吗?难道说自己应该为了私欲命令她们留下吗?
私欲……?什么私欲?
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呢?私欲?自己有什么想对伊丽莎白和雾做的吗?还是说……自己其实很舍不得她们呢?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她们的呢?
可是,几千年来的信仰,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吗?
养父大人教会了自己怎样生存,师父教会了自己何为强大,可是,如何与他人沟通呢?
如果是养父大人或者师父的话会怎么做呢?会和自己一样支持她们去寻找信仰吗?
信仰……是什么呢?师父对天神大人那毫无疑问的是虔诚的信仰,那伊丽莎白和雾对那位血皇和鬼王是信仰吗?自己又是如何看待天神大人的呢?自己作为人类又是如何看待统治者的呢?
等等,自己究竟是谁呢?自己是人类吗?一定是的。
也正因为自己是人类,所以才会这样。
正因为自己是人类,所以才不懂其他种族或神明的想法,自己才会犯错。
嗯,一定是这样。
我呸!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行了?居然会如此逃避?逃避不仅可耻,而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不会让自己的内心好受。
这可真不配荣耀之名。
荣耀究竟是什么呢?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小时候自己很孤独所以想要朋友,后来有了爱理就想要吃得更好一点、穿得更暖一点,再后来遇到师父想要的是活下去,被天神大人赐名后想要的是变强。
那么,强如伊丽莎白和雾的她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们之所以会生气会伤心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承认还是不敢承认呢?
查尔斯扪心自问,得到的确实自己再次选择了可耻地逃避。
不过,答案已经明了。
此时,窗外早已积起厚厚的雪,风雪已然没有要停歇的样子,但夕阳已经边陲西山。
查尔斯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庇护之所和众人一起看到的夕阳,那天晚霞瑰丽如血,映天地如秋一色。
啊,自己原来是如此的舍不得她们,自己想要的原来一直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家人啊。
是啊,自己早已把她们两个看做是家人了,果然对家人说出类似离开的话有些过分。
就在查尔斯缕清思绪起身准备去向她们道歉时,洛走进了房间,抖着衣服上本不存在的积雪说了一句:“雪停了。”
查尔斯不明所以地回应着:“啊?嗯。”
但是洛接下来的话比暴风雪还要寒冷,比那天被无数冰刃穿透身体还要痛苦——
“她们走了。”
“师父,您说什么?”
“我说,伊丽莎白和雾她们走了。”洛脱下长袍挂在墙上,拉张椅子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血色的积雪,淡淡地说。
查尔斯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看着洛,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然为什么大雪天我会不在房间里呢?该不会你一直待在这里,连门都没有出去过吧?”洛并没有看查尔斯一眼,“她们走了,要去哪里也没有和我说,可能是回自己的领地了吧。我一路送她们走出泰达部落,直到马阁山,我们聊了一路,主要内容也就是怀旧,别的什么也没说。只是临分别时嘱咐了我一句要照顾好你。”
洛说得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就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像是早已整理好了情感,或许,也只是习惯了分别。
“她们带走了唯一一件东西,不是那块血玉,而是一朵早已枯萎的血色玫瑰花。她们说,那是你在我的花园里摘下给她们的,你说她们和这花很像。她们把花保存在瓶子里,封存得很好。”
洛打开窗户,继续说:“活了几十年的残忍嗜虐女伯爵,死了几千年的血色玫瑰吸血鬼。这是我对她们最恰当的描述。”
洛转过头,看了查尔斯一眼,但是又看向窗外:“我很喜欢这个世界,但是我并没有把这个世界纳入我的管辖。并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舍不得。我曾经说过,我在这个世界遇到了亡妻,那是我几千年来第一次的怦然心动。她所在的这个世界也是我不忍获得,却又无法割舍的存在。我想,她们也一样。”
查尔斯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别人听不见的话,而窗外又下起了大雪。
正如古人的诗所描述的那样——风饕雪虐染茜色,银丝朱唇阴阳隔。红颜江山皆不得,梦醒方知身是客。
重返孤独,不知道是谁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