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查尔斯与荷以一种默契的沉默向前快速跑着，用尽可能的速度与死神进行赛跑。
没有人敢停下脚步，没有人敢回头看死神在哪，没有人敢确认死神是否真正来了。
因为相信，所以恐惧。
人还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恐惧这种最原始最天生最本能的情感随时都会出现，而且是以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理由。不过归根结底，是对死亡的恐惧，因此才会有那些心怀恐惧却又依然向前的勇敢之士。
不知道那些勇敢之士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面对死亡的恐惧而继续向前。
伊丽莎白是出于对主人的忠诚，是出于对恋人（虽然并不是）的爱，是出于被洛嘱咐的责任，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庇护。
雾同样如此，但是额外多了对伊丽莎白的忠诚和友情。
枫也一样，但是却多了一份对自己罪孽的救赎。
那么，如果死神的脚步追了上来又该如何？
枫的那声嘶喊响彻云霄，如雷贯耳，但是荷与查尔斯心照不宣地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但是也没有加快脚步。就像都没有听到那样。
荷伸手试探了几下，最后下定决心抓住查尔斯的左手，低着头向前走着，对看向自己的查尔斯没有任何回应。荷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觉得我们能平安回家吗？”
“家？”查尔斯反问，“不知姐姐大人说的是哪个家？如果是庇护之所，恐怕我们无能为力。”
“你觉得父亲还活着吗？”
“姐姐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伊丽莎白不是说师父去紧急拜见天神大人了吗？”查尔斯看向荷的侧颜，荷的表情平静无比，就像说的内容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我呀，”荷说着从查尔斯怀里接过爱理，将爱理抱在胸前，看着爱理如宝石的双瞳说，“十年前就失去了母亲，你是知道的。枫是在母亲去世后我到另一个世界散心时遇到的，自我遇到她那一刻我就被她那火红的长发和精致的面容惊到了，太像了，和我逝去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我和母亲也很相像，枫说是我的亲姐姐也不过分。枫当时跟我说自己是一个流浪的剑客，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希望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周全。我当时就看出来她不简单的身手，更加上和母亲一样的相貌我更加觉得一定要把她永远留在我身边。枫对我也确实很好，处处护我周全，在她的保护下我在那个世界避开了很多麻烦，甚至有几次我认为已经必死无疑时也会在她的帮助下绝处逢生。她对我，真的如姐如母，我也把她看成自己的亲姐姐一样。不过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枫就变了，看我的眼神就变得很是奇怪，和女仆长她们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后来……你也知道，那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是我第一次对枫发脾气，因为我确实感觉很恶心，就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的人居然是如此看我的。”
“姐姐大人还是言过了，”查尔斯说，“枫也许对您真的怀有爱意，而且枫为了伴您左右不是通过了炼魂仪式吗？枫对您忠心耿耿，其心日月可鉴。”
“我当然知道枫对我的忠心，可是我无法接受她那扭曲的爱。一方面我们都是女孩子，另一方面，我视她如姐如母。”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她只是爱上了自己不该爱上的同性。不过我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就是了，或许伊丽莎白和雾那样？”说到这里，查尔斯消沉了一丝，“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呢。”
“是啊，我从小的目标就是父亲，在我眼里父亲一直都是无敌的存在，没有父亲做不到的事情。可是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心中无敌的父亲却……”荷又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如果父亲真的像巴托丽大人说的那样该多好，可是，你觉得这可能吗？”
“姐姐大人您什么意思？”查尔斯不由得加大了左手的力度。
“天神大人所在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并不一样，这不是简单的传送魔法可以做到的，只能通过空间裂隙进行往来。可是打开空间裂隙并不是简单的魔法，需要一定时间进行准备，哪怕是父亲也无法做到省略咏唱和省略魔法阵，打开空间裂隙极其消耗魔力，父亲受伤尚未痊愈，魔力严重不足。更何况，我不认为父亲会抛下我就这么去见天神大人。”
“姐姐大人……”
“弟弟，哦不，耀大人，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您了。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您一定不会突然消失不见的，对吧？”
荷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是人类对恐惧最自然的反应。
查尔斯愣了一下，因为“一无所有”这个词一直是他形容自己的，却不想从应有尽有的荷口中听到。不过听了荷的话，却不无道理，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与她只能留在这个世界相依为命，自己还有爱理，而她真的如她所说的一无所有。
是这样吗？
亲生母亲、如姐如母的枫、亲生父亲先后离开，曾经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在短短时间内连续遭受不同的打击会产生恐惧心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自己也是一样，不是吗？
魔法上是个半吊子，剑术更是一窍不通，除了家务料理之外哪一点都不如她。
自己能照料好她吗？
自己能保护好她吗？
我们……能平安回家吗……
查尔斯用力握住荷的手，把荷轻拥在怀里：“姐姐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照料好您的。”
荷被查尔斯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双颊微红，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身体靠在查尔斯的胸上，凭本能去依靠这个既是“弟弟”也是与父亲平起平坐的男人。
“姐姐大人，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过，我们应该继续前行，冰封断桥就在不远处了，只要跨过冰封断桥，我们就安全了。”
“嗯。”
二人只见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虽然如之前一样双手相握，但是二人的眼神多有闪躲。
冰封断桥就在脚下，跨过也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只要跨过冰粉断桥，我们就安全了。
在谁也没有注意的脚下，一处冰砖和边上的扶手突然碎裂，掉落到无尽的深渊之中，而踩在上面的查尔斯也随之坠落，所幸有被荷紧紧抓住的左手才免于坠入深渊之下。
“坚持住！我一定会把你拉上来的！”荷左手扒着冰砖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滑落，右手紧紧地抓着查尔斯的左手，同时将魔力灌注到全身增强自己的力量来试着把查尔斯拉上来。
但是冰封断桥毕竟是冰封断桥，整体由冰砖拼凑而成，冰面之上特别的滑，荷不断用力，却使得自己的胸口都滑出断裂之外。
“姐姐大人，松手吧，再这样的话你会被我带下去的。”
“闭嘴！我绝不会松手！我作为你的姐姐，一定能把你拉上来的！”
“姐姐大人，放弃吧。”
“不可能！相信我，我一定可以的！”
但是随着荷的用力，却又向外滑了一点。
“姐姐大人，不，大小姐，对不起。”查尔斯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柄极冰之刃，将魔力注入其中，极冰之刃闪耀起明亮的蓝光。
“你……你要干什么？！”察觉到查尔斯意图的荷慌乱起来，“我不允许你这样！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我的，不会突然消失的，你不能这样！”
“锐化，锋利化，硬化……”查尔斯将极冰之刃举过头顶，“对不起，姐姐大人，大小姐，我食言了。如果您有幸见到伊丽莎白和雾，请替我对她们说声对不起。”
“闭嘴！我才不传别人遗言！等我把你拉上来后，你自己找她们道歉！”
“大小姐，替我照顾好爱理，还有，和您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很快乐。永别了，我亲爱的大小姐，我亲爱的姐姐大人。”
“不！！！我以佩尔里斯特家族庇护之女的名义命令你不要这样！！！”
荷的哭喊声未洛，一道冰蓝的闪光划过，荷的右手瞬间轻松了许多，手中只剩下一只断手，手腕下方划过美丽的猩红。
荷跌坐到地上，失神地看着面前查尔斯留下的左手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爱理舔舐了一下主人左手的切断处，探头看向无尽的深渊，一个起跳却被荷抓住。
荷哭着摇头，任凭爱理在她的双手留下一道道抓痕和咬痕：“爱理，别这样，你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算我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