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余默终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按掉。
惯例的五分钟——盯着天花板发霉的角落,思考人类终极哲学问题。
暑假到底要不要起床。
内心中的答案是不要。
但是妹妹会踹门。
还是起来吧。
嘛,反正也睡不着了。
变成魔王这几个月以来,他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暑假不用出门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二,怪物这种东西比出租屋里的蟑螂还多,而且不会像蟑螂一样看见拖鞋就跑。
第三,人类食物对魔王来说太过没有营养了,几乎无法获取能量。
什么叫亲人啊。
亲人就是明知道吃了白吃,还要认真切豆腐的人。
厨房里。
汤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豆腐切好滑进锅里。
余弦喜欢豆腐多过菠菜,每次先把豆腐挑完再碰绿叶,所以他每次都多放半块。
反正她也注意不到。
但手就是会自己多切半块。
一只挪威森林猫蹲在灶台边上。
黑白双拼长毛,紫色眼睛像两颗宝石。
这猫的非官方学名叫”筱白”,但在余默心里的定位是”祖宗”。
祖宗这会儿正盯着他手里的豆腐。
“没你的份。”
猫打了个哈欠。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朕才不稀罕。
“早啊。”
余弦从房间里出来了。
训练服已经换好,袖口是新的橙边。
头发有点翘——左边一撮几乎竖着。
猫从灶台上跳下去,跟在她的脚后跟后面绕了一圈。
尾巴尖蹭过她的脚踝。
“……早。”
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全程没看他一眼。
这个家里仿佛有个默认规则。
他做饭,她吃饭。
他说话,她选择性回应。
他遇到怪物就往货架后面躲。
这件事上个月在超市门口发生以后,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蟑螂。
味噌汤端上桌。
白饭,煎蛋,昨晚剩的菠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低头扒饭,他端着碗慢慢喝汤。
“今天有训练吗。”
“有。”她夹了一筷子蛋。
“别途公园那边,暑假集训,上午下午都有——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乱晃。”
“……嗯。”
余弦说的”别乱晃”,意思大概就是——
别在怪物出现的时候跑太慢。
跑慢了我还得救你,救你的话我还得假装不认识你。
天地良心,他跑得快得很。
但他没法解释。
“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喝了一口汤。
“躲好就行。”
他低着头。
嗯,躲好就行。管它呢,躲好就躲好吧。
七点四十。
余弦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公寓像被按了静音键。
筱白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他脚边。
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知道了。”
碗筷收进水池,擦了擦手。
拉开自己房间的衣柜。
柜子最深处,一件深紫色的斗篷叠得整整齐齐。
穿上的瞬间,镜子里的人就变了。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缩到了一米四。
黑发褪成垂到腰际的银白。
眼睛从深褐色蜕为紫色,在昏暗中微微泛光。
一对漆黑的蝠翼从肩胛处展开。
细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锁了一整夜,终于能舒展开了。
每次变身的时候他都有种奇怪的感受。
像把一件穿反了很久的衣服终于穿正了。
硬是要说的话,男高只是障眼法?魔王才能算本体。
她活动了一下翅膀。
收了一整夜的关节咔嚓咔嚓地响。
这种感觉大概只有长翅膀的人能懂。
就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下车以后终于站起来的那种酸爽。
尾巴在身后甩了两圈。
把猫扫到了地上。
猫抬头看着她,表情写满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不过也不打算道歉。
拉上兜帽,斗篷遮住了头发和脸。
一把将窗户推开。
二楼,没人注意。
跳。
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
别途公园。
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拳。
遛狗的大叔坐在长椅上犯困。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区别。
但有一条狗注意到了她。
那条狗—她不知道叫什么品种,反正就是一条看着挺聪明的黄狗,姑且叫他大黄——抬头盯着她看。
尾巴也不摇了。
耳朵往后压了压。
狗看她的眼神,跟余弦早上看他的眼神差不多。
你们商量好的吗。
她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狗把头转开了。
尾巴重新摇起来,只是频率比刚才慢了那么一点。
很好。
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
那是负面情绪的残余——从早高峰的电车里飘过来的。
拥堵,迟到,被上司骂,被客户怼。
人类的日常烦恼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说真的,那些怪物简直就是人类的垃圾情绪长了腿。
灌木丛后面,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蜷着。
大概是昨晚刚成型的。
拳头大小,还没完全实体化。
对一般人构不成威胁。
但放着不管的话,过几天会长到猫那么大。
再过一个星期大概就能把晨练大爷的收音机掀翻了。
她伸出手。
黑雾像被吸管吸走一样流入掌心。
三秒就没了。
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怎么说呢,感觉就像冬天喝了一口热可可,但这热可可是从指尖往上灌的。
雾散之后,地上剩了一颗小小的晶核。
透明水晶样的多面体。
中间泛着一点淡淡的灰。
她捡起来握在掌心。
灰色褪去。
晶核变得完全透明。
这个吸收过程是最舒服的。
不是吃东西的快感。
更像是——终于把卡了一整天的文件处理完的那种清爽。
魔王吃晶核,本质上就是打工人清待办。
无色晶核收进兜帽内侧的口袋。
回头埋盆栽里,可以慢慢吸收附近的负面情绪。
转身。
然后对上了大黄的眼睛。
但这次它身边多了另一条狗。
黑白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长椅旁边。
两条狗一起看着她。
脸上写满了”我们看见了”。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黑白花的歪了歪头。
大黄打了个哈欠。
两秒钟后,两条狗一起转开了头。
很好。
嘴比人严。
下午四点。
余默比余弦早到家。
衣服换好,伪装穿回身上。
镜子里又变回那个一米七出头、看着不起眼的男高中生。
变回男高中生的时候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舒服,是物理上的”变小了”。
虽然明明男体比萝莉体高了一截,但少了一对翅膀和一根尾巴,总感觉身体少了什么零件。
习惯了就很麻烦。
不过米已经下锅了。
在阳台上的盆栽又抽了一片新叶子。
自从在土里埋了无色晶核,这盆东西就跟开了挂一样疯长。
他每次看到都想拔掉两片,但盆栽能吸收空气中残余的负面情绪——放家里等于一台免费空气净化器。
手机震了。
【洛绘】:暑假都在干嘛?好几天你都没动静。
【余默】:在家。
【洛绘】:出来玩会吗。
【余默】:太热了,出门会化掉。
【洛绘】:你是什么?冰淇淋吗?
【余默】:差不多。
他把手机翻过去。
也不是不想出门。
洛绘是唯一不需要刻意去伪装的朋友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父母是旧识。
在那件事发生后洛绘每天来他家,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不说话。
但出门意味着伪装。
而伪装这东西非常消耗一种叫”社交电池”的东西。
他今天的电池大概还剩15%。
“我回来了——”
门开了。
鞋蹬飞一只。
筱白从沙发上跳下来去接她。
余弦今天回来得比平时兴奋——至少平时形象还算比较淑女。
“训练顺利?”
“超顺利!今天在车站那边发现一头B级,我一个照面就把它打散了——”
她站在玄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B级,车站那边。
他没去过车站。
“厉害。”
“那当然。”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然后想起了什么,表情迅速收回去。
快得像个翻页动画。
“……你今天没到处乱跑吧?”
“没。”
“那就好。”
她把甜品店的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块草莓蛋糕。
一块放在他面前。
“路上看到,顺手买的。”
“……谢谢。”
“不客气。”
转身开冰箱。
声音背对着他——
“——别以为一块蛋糕就能让你变得有用。”
余默把蛋糕挪到自己碗边。
叉子叉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瞬间。
他不需要食物维持生命,吃什么都等于吃空气。
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感觉还不错。
比空气好很多。
晚上十一点。
余弦睡了。
希尔维娅坐在窗台上,蝠翼半开着搭在窗框上。
尾巴垂下来,尾尖在月光里慢慢画着圈。
筱白蜷在她膝上,呼吸平稳得像一个迷你的节拍器。
晶核一颗颗埋进土里,泥土微微发亮——晶核的光渗过土层,像萤火虫被埋在了下面。
等明天早上,这些晶核就会被盆栽完全吸收,一点痕迹不剩。
盆栽的秘密大概瞒不了多久。
但现在还不用操心。
她靠在窗框上,月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
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
紫色的眼睛迎着光,瞳孔缩成细长的一条。
今天是平静的一天。
没有大怪物,也没有暴露,妹妹依旧活蹦乱跳,还有蛋糕很好吃。
“……明天也这样就好了。”
筱白的耳朵转了转。
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轻轻勾了一下。
像是在回话,又像是只是痒了。
盆栽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蝉鸣依旧震天响。
暑假才刚开始。
平静的日子还很多。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