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早就醒了,但就是不想起床,于是他盯着天花板发霉的角落,计算暑假还剩几天。
答案是很多天。
太多了。
七月的早晨跟蒸笼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暑假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但他的体感是暑假才刚开始。
对社恐而言,暑假和不暑假的区别只在于要不要穿校服出门。
答案都一样:不要。
有一说一,社恐是一种节能型人生态度。
主动给自己打上一个标签,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事,很划得来。
他把被子踢到一边,坐起来。
今天是暑假的不知道第几天。
反正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
做饭,拖地,晒太阳,清小怪。
等着余弦回家。
厨房里,魔王正在给妹妹准备早饭。
筱白蹲在灶台边上。
其实它是希尔维娅用魔力造出来的使魔——当然,对余弦的说法是“自己跑来的野猫”。
理论上它是魔王的延伸——能看到它看到的,能感知它感知的。
但实际上它就是一只猫。
有脾气,有喜好,有自己的小性子。
困了就睡,饿了就叫,不爽了就甩尾巴。
“早。”
她今天多拿了一样东西。
一张打印纸折了三折,摊开以后铺了大半个桌面。
密密麻麻的表格。
日期、时间、地点、训练科目、以及教官名字。
七月一号到三十一号。
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半,午休一小时。
八月可能还有。
“暑假算完了。”余弦的语气介于宣布和通知之间。
在她嘴里,宣布和通知是一个东西。
你听到就行,不用发表意见。
余默把汤端上桌,扫了一眼那张纸。
上午体能和空中机动。
下午编队作战和实战模拟。
地点从别途公园到车站前广场到市郊废弃工厂。
他认出其中几个地方。
是自己平时清怪会路过的。
“……比之前多不少。”
“正式暑假嘛,怪物也放暑假——夏天活性高,教官说的。”
“你们教官还挺会比喻。”
“他除了比喻还会罚跑圈,上个月有人迟到,绕操场跑了二十圈。”
“你迟到过吗。”
“迟到是什么。”她喝了一口汤,理所当然地。
身为魔法少女,她的字典里没有迟到。
余默端着碗慢慢喝了口汤。
意思很简单——这个夏天余弦几乎不会在家。
每天集训早八晚五,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没有人踹门。
没有人嫌弃他跑得慢。
没有人在他碗边放蛋糕然后说别以为这能让你变得有用。
安静。
挺好的。
理论上应该是挺好的。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余弦没看他。
“在家。”
“一整天?”
“……嗯。”
“不出门?”
“不出,太热了,出门会化。”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翻译过来是:行吧,反正你也没什么正事,在家待着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然后低头继续扒饭。
“别叫外卖,冰箱里有菜。”
“我知道。”
她把最后半碗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走到玄关绑头发,动作用力了一点。
发绳啪地拉紧。
“集训结束以后可能绘绘琳过来坐坐。”
“绘琳?她跟你分到一起去了?”
“嗯,跟我同班,集训分到一组了,她说要来蹭饭——说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她哥说的。”余弦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
“然后感叹号轰炸了我一整个午休。”
“反正你做饭,我不管。”
门关上了。
余默对着那张折好的日程表看了好几秒。
绘琳。
洛绘的妹妹。
余弦的同班同学,也是魔法少女——代号云雀。
性格跟她哥完全相反:洛绘是闷着操心,她是全放出来。
上次在学校门口见过一面。
比洛绘热情大概有一百倍。
碗洗完了,地拖了,衣服也晾了。
社恐魔王的家务效率高得离谱。
因为除了家务也没什么可干的。
他站在阳台前面看盆栽。
新叶子比早上又伸出来一截。
速度不对。
正常植物不会在半天之内抽新叶。
但这盆东西已经不正常了很久。
从他把第一颗无色晶核埋进土里那天起,它就一直在长。
晶核是怪物被吸收后留下的透明晶体。
埋进土里之后盆栽就开始疯长。
同时空气里的负面情绪浓度在下降。
盆栽在吸收。
像一台免费的空气净化器。
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土。
凉。
和七月中旬该有的温度不太一样。
这盆东西的情商可能比他高。
至少它知道装死。
站起来拉上窗帘。
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
反正现在也没出什么大事。
中午。
余默在厨房里淘米。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味噌汤不用放豆腐——放了也没人把豆腐先挑完。
但他还是放了半块。
习惯这种东西。
他把汤端到茶几上。
没去餐桌。
餐桌是两个人坐的。
一个人占一边,空出来的那边太显眼。
茶几前面可以坐在地上,背靠沙发,膝盖顶着茶几边缘。
这个姿势适合一个人吃饭。
筱白从沙发上探下脑袋闻了闻他的碗。
“你不能喝。”
猫把脑袋收回去了。
窗外树影不动。
今天蝉的积极性比人高。
手机震了一下。
【绘琳】:余默哥!!周末洛绘是不是要去你家!!我也想去!!余弦说可以!!你同意吗!!
每次发消息感叹号比字多。
【余默】: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绘琳】:昨天集训的时候!!她说洛绘这周末要来打游戏——我说我也要去!!她说“随便你——不过不是我做饭,是我哥做,你得问他。”
【余默】:……行。想吃什么?
【绘琳】:红烧肉!!!!上次我哥回家说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他说了好几遍!!!我可以带薯片!黄瓜味的!!
【余默】:好。
【绘琳】:那我跟我哥说一声!!他肯定已经买好零食了不过他买的都是你爱吃的——我得提醒他也买点我爱吃的!!
余默盯着那串感叹号。
绘琳的聊天记录看起来永远像有人在尖叫。
和她哥完全不一样的聊天方式。
他放下手机。
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
周末要做红烧肉。
绘琳想吃。
洛绘大概又会靠在吧台边上,用一种“我在观察你家厨房”的姿势看他做菜。
余弦大概会说“人来太多了”然后比谁都早坐到餐桌前面。
这是暑假刚开始时他没想到的。
以前桌上只有两个人。
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壁上。
不讨厌这种感觉。
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所以就不表达了。
下午两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洛绘。
【洛绘】:明天有空吗?
余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洛绘没用“暑假都在干嘛”起手——似乎是认真的。
【余默】:看情况。
【洛绘】:你就说暑假能出来玩几天。
【余默】:很难说。
【洛绘】:你是被软禁了还是怎么的?
【余默】:差不多,妹妹在管,她的集训日程表摊了整张桌子。
【洛绘】:那我周末去,绘琳说你要做红烧肉——看来我妹已经抢先一步预约了。话说她发感叹号的数目是不是又创新高?
【余默】:至少八个。
他把手机翻过去。
也不是不想出门。
他俩是打小就认识的朋友。
两家父母从大学时代就认识。
洛绘的爸和余默的爸是大学同窗,毕业后同在S市科研圈工作。
两家人住同一个小区。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在家里出事后那几个月,洛绘每天来。
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不说话。
游戏背景音乐和厨房煎鱼的滋滋声填满了所有不需要说话的缝隙。
后来兄妹俩适应了独立生活,洛绘的频次才慢慢减少。
但周末来蹭饭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这段交情不需要任何社交成本。
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今天不想说话”。
洛绘本来就懂。
但出门意味着伪装。
而伪装消耗一种叫“社交电池”的东西。
他今天的电池指针已经滑到红线区下半段了。
猫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走过来。
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他把手垂下去——指尖碰到猫的耳朵。
猫咕噜了两声。
倒在他拖鞋上。
傍晚。
米刚下锅,门开了。
余弦今天的脚步比平时重。
训练服袖口上有黑色的灰痕。
头发散了半边。
但脸上是兴奋的。
“回来了。”
“嗯——”
筱白先一步到了玄关。
余弦弯腰挠了挠猫的耳朵,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锅里有汤。
灶台上一尾鲫鱼正被煎得滋滋作响。
“……你今天去买菜了?”
“嗯。超市在打折。”
余弦愣了一秒,迅速把惊讶收回去。
收得快得像是面部肌肉有独立的防御机制。
“别乱花钱。”
她把训练服外套脱掉往洗衣机里一扔,在沙发上倒下。
余默把鱼翻了个面。
鲫鱼两面煎得金黄。
这条鱼是他专门挑的,鱼皮完整没有破。
余弦吃鱼不吃鱼皮,每次都会把皮完整地剥下来推到碗边。
他试过一次帮她把皮去掉再端上桌。
她看了三秒。
“别多管闲事。”
所以今天也不去皮。
“今天练了什么?”
“编队作战,分两组,打了三场。”
“赢了?”
“两胜。”她从沙发靠垫后面露出半张脸。
“输的那场是配合出问题——绘琳冲太快了,左边缺口没补上。”
绘琳。
余默把火调小了一点。
“她训练也这么激动?”
“嗯,教官说'云雀你等一下'——她已经冲上去了。”余弦把脸埋进靠垫。“不过打完以后她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教官就没再说什么。”
“……她确实不太好管。”
“不是不好管,是管不住。她跟你道歉的时候也是认真道歉的。”
余默把鱼装盘。
“那跟她搭档怎么样。”
余弦沉默了两秒。
“还行。”
靠垫挡住了她的脸,但声音没挡住。
“她很吵——但靠得住。冲在前面的时候不用想她会不会退,她不会退。”
“跟你挺像。”
靠垫飞过来了。
砸在厨房门框上。
“谁跟她像了——”
余默没说话,把靠垫捡起来放回沙发。
余弦把脸扭到另一边。
晚饭后。
余弦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机开着,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气温继续上升,局部可能有雷阵雨。
她把遥控器握在手里,呼吸很均匀。
余默关掉电视。
从她房间里拿了条毯子盖上。
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还在叫。
从阳台可以看到车站方向——几公里外,几盏路灯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焦甜味。
不像是烧焦。
是微微甜。
像糖炒栗子的味道——但不是糖炒栗子。
是某种不该出现在七月的味道。
很淡。
混在夜风里几乎闻不到。
但确实在变浓。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没有烟,也没有异常的光。
大概是车站那边在修路。
或者哪个魔法少女的战斗残渣飘过来了。
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他拉上窗帘。
筱白蹲在盆栽旁边。
紫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轻轻搭在花盆边缘。
月光下新叶子的边缘在缓慢舒展——比今天早上又宽了一指。
盆土表面微微泛着光。
猫歪着头看他,咕噜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它也加班。
“……嗯。”
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屏幕亮着。
绘琳最后一条消息的感叹号还在屏幕上。
【绘琳】:周末见!!!带黄瓜味薯片!!!
六个感叹号……。
他翻了个身。
筱白跳上床,在他胸口踩了两圈——爪子隔着衣服都有点硌。
然后找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安静。
挺好的。
暑假还剩一多半。
周末做红烧肉。
绘琳想吃。
洛绘会来。
余弦嘴上说人多但会第一个坐到餐桌前面。
他闭上眼睛。
窗外那股焦甜味似乎在夜风里又浓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