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皎皎才九岁。
群星回照夜还没有来，星城也还没有学会把人的疼痛收得那么干净。夜晚仍旧是真正的夜晚，会黑、会冷、会把街角的树影拉得很长，也会让小孩子在熄灯以后偷偷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星星。
皎皎那天也睡不着。
她侧躺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边。被子盖到她鼻尖上面，只露出一双浅银蓝色的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星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的小木柜上，也落在枕边那枚星澜坠上。
星澜坠安静地伏在那里，月滴形的坠身里浮着一点很淡的银蓝色微光，像有一颗小星星睡在里面，呼吸得很慢、很轻。
皎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那点光也在安静地陪她。
过了一小会儿，星澜坠轻轻亮了一下，坠子里的光往上浮起来，鼓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弧。
一缕银蓝色的头发先从光里冒了出来。
然后是半个脑袋。
小澜扒着星澜坠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发尾带一点浅浅的夜色，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
“皎皎～”
皎皎眨了一下眼。
小澜又往外探了探，半个身子还挂在坠口边缘。
“你也没睡呀？”
皎皎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尖和嘴巴，然后很小声地说：“你不是也没睡吗？”
小澜认真想了想。
“嗯，”她点头，“小澜本来都快睡着啦。”
“那为什么又醒了呢？”
小澜把两只小手搭在星澜坠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光，又抬头看皎皎。
“嗯.....因为皎皎一直在翻身呀。”
皎皎怔了一下，慢慢把半张脸缩回枕头里，只露出眼睛。
“我翻得很大声吗？”
小澜很严肃地点头。
“超大声。”
皎皎有点紧张。
“会吵到别人吗？”
小澜又想了想，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
“吵到小澜这么多。”
皎皎看着她认真比划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
“那对不起啦。”
“不用对不起。”小澜从星澜坠里完全钻出来，轻轻飘到枕头边上。她个子很小，落在枕头边缘时，脚尖几乎陷进柔软的布面里，“小澜醒了也没关系呀。”
皎皎把脸从枕头里抬出来一点。
“小澜也会睡不着吗？”
“会呀。”
“星星也会睡不着？”
“会呢。星星睡不着的时候，会把自己亮得乱七八糟的。”
皎皎愣了愣。
“乱七八糟地亮？”
“就是……”小澜皱着眉，努力寻找一个能让皎皎听懂的说法，她抬起手在空中点了几下，“这颗想亮一下，那颗也想亮一下，可是大家没有排好队。亮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啪嗒啪嗒的。”
皎皎看着她在空中戳来戳去的手指。
“星星还要排队吗？”
“当然要啦。”小澜说得非常笃定，“不排队的话，天上会很吵很吵的。”
皎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笑得很轻，怕吵醒屋外的人，只把笑声压在枕头边上，小澜见她笑，也跟着轻笑了一下。
皎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澜的发尾。
小澜被碰得晃了一下，立刻抱住自己的头发。
“皎皎。”
“嗯？”
“不要戳小澜的尾巴。”
“那是头发。”
“头发尾巴也是尾巴呀。”
皎皎又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小澜故意板起脸，飞到她鼻尖前面，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很严肃的样子。
可她太小了。
严肃起来也小小的，还微微鼓着脸。
皎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
“小澜，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小澜撇撇嘴道。
“那你为什么鼓起来了？”
小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确实微微鼓着脸。于是她用两只小手按了按脸颊，像想把那点气按回去。
“现在没有啦。”
皎皎抿着嘴笑。
小澜飞到她额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手很小，落在皎皎额上几乎没有重量，只有一点点凉凉的光。
“皎皎为什么睡不着呀？”
皎皎的笑慢慢淡下来，她翻回平躺的姿势，看着浅色的屋顶。夜里，屋顶白得发冷，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影子轻轻晃在墙上，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走过去似的。
“我不知道。”皎皎说。
小澜飘在她脸旁边，歪了歪头。
“不知道也会睡不着吗？”
“会呀。”皎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枕边的星澜坠，“有时候就是会。”
小澜认真想了一会儿，努力理解“不知道也会睡不着”这件事。她飞到床边，坐在被子的褶皱上，被子很柔软，她一坐下去，身边的布面就陷出一个很小的窝，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窝，又慢慢挪了挪位置，把自己坐得更稳一点。
“是不是因为外面太黑了？”小澜问。
皎皎没有马上说话，她的手指轻轻抓住被角，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没有很黑。”
小澜抬头看了看窗外。
外面的确很黑呢，那时候的星城，夜晚还没有后来那么柔亮，街灯会一盏一盏熄下去，树影会沉到墙角，远处屋檐下偶尔有风铃响，清清冷冷地传过来。
小澜没有戳破皎皎。
她只是从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裙摆，然后飞到皎皎面前。
“小澜可以亮一点点。”
皎皎看着她。
小澜又补充：“只亮一点点，不吵的那种亮。”
皎皎犹豫了一下，
“太亮的话我会睡不着呢。”
“不会太亮的。”小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慢慢浮出一团淡淡的银蓝色光，“小澜亮得像一颗很懂事的豆子。”
皎皎眨了眨眼。
“豆子？”
“很小很乖的，放在被子里也不会滚走。”
皎皎终于又笑了一下。她掀开被子一角，给小澜留出一个很小的缝。
“小豆子要进来吗？”
小澜立刻飞过去，可她刚飞到被子边又停住了，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皎皎。”
“嗯？”
“里面会不会很闷呀？”
皎皎认真想了想，把被角撑高了一点。
“我给你留一个洞。”
小澜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其实只是被子和枕头之间的一点空隙，刚好够她钻进去，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自己掌心那团小小的光，慢慢钻进被子里。
被子里面立刻亮起一点淡蓝色。
不刺眼，也不冷，像在一座小小的帐篷里点了一盏只属于她们的灯。
皎皎侧过身，看见小澜坐在被窝里，双手捧着光，神情认真得不得了，那点光照在她银蓝色的头发上，也照在皎皎的指尖上，皎皎把手伸过去，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光。
暖暖的。
比星光暖一点点。
“你这样会累吗？”皎皎问。
小澜摇头，“不会。”
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只是有一点点像憋气。”
皎皎赶紧把被角掀开一点。
小澜立刻吸了一大口气，她吸气吸得很认真，连头发都往后飘了一下。
皎皎看得忍不住笑。
“小澜，你不用勉强的。”
“没有勉强呀。”小澜抱着光，坐得端端正正，“小澜很会当灯的。”
“嗯。”皎皎也很认真地点头，“你是我见过最会当灯的小澜。”
小澜满意了。
她把光放低一点，避开皎皎的眼睛，被子里的蓝色暗了些，只剩薄薄一层贴在两个人中间，皎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还轻轻搭在星澜坠旁边。
过了一会儿，小澜忽然问：“皎皎。”
“嗯？”
“如果夜里真的很黑，你会害怕吗？”
皎皎闭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说不会的，可是小澜就在被子里，抱着一颗很懂事的小光认真地等她说话。
于是皎皎很小很小地“嗯”了一声。
“有一点。”
小澜也很小很小地“嗯”了一声。
“那小澜就亮一点点。”
“如果你也困了呢？”
“小澜可以困着亮呀。”
皎皎睁开眼睛，看见小澜已经有点打瞌睡了，她坐在被子的小窝里，头一点一点的，掌心里的光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晃，像一颗快要睡着却还努力站岗的小星星。
皎皎伸手，把枕边的一角软巾轻轻拉过来，搭在小澜身后。
小澜靠上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是什么呀？”
“给小灯用的小椅子。”
小澜低头看了看，又靠得更稳一点。
“谢谢皎皎。”
“不客气。”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这一次，黑暗没有再往被窝里挤，皎皎听见小澜很轻的呼吸，也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跟上去。
皎皎闭上眼。
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窗外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很轻，很远，几乎听不清。
小澜也听见了。她原本已经快歪到软巾上，忽然抬起头，隔着被子的缝隙往外看。
皎皎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小澜看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
皎皎又闭上眼。
过了片刻，小澜小声补了一句：“今天的星星好像有一点点吵。”
皎皎困得声音都软了。
“嗯.....星星也会吵吗？”
小澜很认真地点头，点完才想起皎皎已经闭着眼睛，便又小小声地回答：
“会呀。”
“怎么吵呢？”
小澜想了想。
“就是……亮得不太整齐。”
皎皎听不懂。她只是把星澜坠往掌心里轻轻拢了拢，也把那点小小的光收进梦里。
“那你叫它们排队......”
“小澜叫不动那么多星星。”
“那.....那就明天再叫。”
“好。”小澜说，“明天再叫。”
很久以后，皎皎终于睡着了。
小澜坐在被子的小窝里，靠着那块被当成椅子的软巾，掌心还捧着一点没有熄灭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皎皎，九岁的皎皎睡着以后，眉心会微微松开，嘴巴也不再抿着，看起来比白天更小一点。她的手还搭在星澜坠旁边，指尖轻轻蜷着，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小澜轻轻飞过去，把星澜坠往皎皎手心里推了推。
“不会走的。”她很小声地说。
皎皎没有醒。
窗外，星星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慢了半拍。
小澜抬起头，她看不懂那一点慢下来的光，只觉得天上好像有一颗星忽然忘记了自己应该什么时候亮。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叫醒皎皎，只把掌心的光放得更低了一点，更稳了一点。
那天夜里，皎皎睡得很浅。
她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梦，梦里，天上有很多小小的光，在很远的地方一颗接一颗地错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梦见自己伸出手，想把它们重新排好。
可是星星太多了。
她的手太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