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浅金色的晨光,正好落在枕边。星澜坠趴在那片光里,银蓝色的坠身被照得很淡很淡,像昨夜的小灯已经睡回了星星里。
被子里还有一点点微弱的亮。
皎皎慢慢掀开被角。
小澜还坐在那个由软巾叠成的小椅子旁边,背靠着软巾,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掌心里的光早就暗了,只剩豆子那么小的一点,贴在指缝间,像困得快要滚走了。
她睡得很认真,嘴巴微微张着,银蓝色长发乱成一团,发尾一小撮翘起来。
皎皎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小澜“唔”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从软巾小椅子上滑下去,皎皎赶紧用手掌在旁边挡了一下,小小的身影正好撞进掌心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皎皎?”
“嗯。”
“天亮了吗?”
“亮了哦。”
小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立刻挺直背,努力摆出很清醒的样子。
“小澜没有睡着。”
皎皎看了看她歪掉的头发,又看了看她怀里已经快熄灭的小光。
“嗯,没有睡着。”
小澜认真地点点头。
“只是坐着的时候,眼睛自己闭上了。”
皎皎忍不住笑,小澜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连忙把那点小光往身后藏,可惜她太小了,光藏不住,头发也藏不住。
皎皎把她从掌心里托起来,放回枕边,又把星澜坠拿到面前。
“今天要出门呢。”
小澜的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欸~去哪里呀?”
“星璃街。”
“是有星砂饼的那条街吗?”
皎皎把星澜坠挂好:“是卖星砂的,不是星砂饼。”
小澜的视线向上飘,思考了会道:“嗯.....可是它看起来很像糖呀。”
“不能吃的哦。”皎皎说。
小澜的肩膀塌了一点。
“那它为什么长得像糖嘛?”
皎皎认真想了想:“可能是为了让小澜误会吧。”
小澜怔住,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鼓起脸。
“星砂坏!”
她说得太认真,皎皎又微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皎皎还很容易笑。后来她会把笑轻轻放在嘴角,生怕碰到谁似的,可那时的笑很小、很亮,会直接从眼睛里跑出来,笑完以后,眉眼也跟着软下来。
小澜坐在枕边,耷拉着肩膀,呆呆看了一会儿。
“嘿~皎皎。”
“嗯?”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弯呢。”
皎皎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会吗?”
“会呀。”小澜飞到她面前,用两只手在自己眼睛旁边比了比,“像两条很小很小的月亮。”
皎皎被她比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星澜坠挂回脖子上。坠子贴到胸口时,昨夜残留的一点微光轻轻晃了晃,小澜顺着那点光钻回坠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皎皎。”
“怎么了?”
“今天的星星还要不要排队呀?”
皎皎正在整理裙摆,闻言抬头看向窗外。白天的天空很浅,星星藏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白天也能排队吗?”
“能呀。”小澜很笃定,“只是白天大家都装作自己不在。”
皎皎想了想。
“那你等会儿偷偷叫它们。”
“小澜小声叫。”
小澜说完,真的把声音压得很低,对着窗外轻轻喊了一句:
“排队哦——”
窗外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晨风吹过街角的树,树叶发出细细的响声。
小澜严肃地听了一会儿,小声宣布:“它们假装没听见。”
皎皎轻轻摸了下小澜的头道:“是是~”,然后微笑着走出了门。
星城的早晨是温柔的。
那时候的城还没有后来那么干净,也没有后来那么安静。街边会有卖热星露的小摊,铜壶冒着白气,甜味和草叶的清香混在一起;面包铺的门刚打开,烤得焦黄的星麦卷一盘盘摆出来,表皮撒着细盐,远远就能闻到香气。
有人在路口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一高一低的,吵得很认真。
有人抱着刚买的花,一边走一边掉花瓣,身后的小孩追着捡,捡到一片就笑一下。
桥边有个卖星麦果的少年,头发乱蓬蓬的,系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
他烤果子的时候,会把边角料掰下来,放进摊脚一只旧碗里,那只碗每天都会空,可从来没人看见是谁收走的。
路过的小孩问他:“你在喂什么呀?”
少年想了想,说:“喂一只猫。”
“猫呢?”小孩好奇道。
“不知道。”少年把烤好的星麦果翻了个面,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有时候只来影子。”
皎皎经过时,正好听见这句,便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思考了会儿。
那个答案很奇怪,又很对。
小澜趴在她肩上,小声说:“他是不是在养一只看不见的猫?”
“嗯......可能是吧。”
没过多久,一只胖乎乎的灰猫真从墙角阴影里钻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碗边,低头吃起里面的碎果子。
少年看见它,也没有惊喜,只是又掰了一小块热果子放进去。
“你迟到了。”
灰猫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吃着。
旁边的小孩睁大眼睛:“它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了想。
“没有名字。”
“为什么没有名字?”小孩疑惑道。
“因为它每次来都不太一样。”少年低头看着那只旧碗,又掰了一块放进去“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花的,有时候只剩一团影子。”
小孩听得更糊涂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一只?”
少年笑了一下。
“不知道。碗知道就行。”
灰猫吃完果子,慢悠悠地走了,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少年把旧碗收回放在摊脚,继续烤下一炉星麦果,刚才那件事在他那里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皎皎走远以后,小澜才轻轻说:“皎皎。”
“嗯?怎么了嘛?”
“小澜也想当那只猫。”
“为什么?”皎皎歪了歪头。
“因为每天都有热果子吃。”
“但你连星麦果都咬不动。”
小澜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那那算了。”
皎皎笑了,轻轻拿脸蛋蹭了蹭小澜。
她们继续往前走,桥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烤果子的甜味,十分诱人。
星璃街在观星塔的南侧,那是一条很窄、很亮的街。街面用浅色石板铺成,石板缝里嵌着细碎星砂,阳光一照就会浮出一点一点银蓝色的光。街两边挂着许多半透明的星璃片,有圆的、方的、月牙形的,还有做成小鱼和飞鸟模样的。
风吹过时,星璃片轻轻撞在一起。
叮~
叮铃。
声音有点像风铃,又比风铃更碎,叮叮铃铃地落在头顶。
小澜看着这些星璃片,眼睛亮得比街上的星璃还要明显。
“皎皎~”
“嗯?”
“这里好吵。”
皎皎停了一下。
“吵吗?”
“不难听的吵。”小澜抱住她肩头的一缕头发,认真解释,“像很多星星在说悄悄话。”
皎皎抬头看那些星璃片,阳光穿过去落在她的脸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小澜伸手去接其中一块,亮斑落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又随着风滑走了,小澜愣了一下,追着那块光飞了半圈。
“光会跑呢。”
“嗯嗯。”皎皎点点头。
“比小澜还会跑。”
“那你可要抓紧一点,不要跑掉啦。”
小澜立刻飞回肩上,乖乖抱住那缕头发。
“抓紧啦。”
街角有一家星砂铺。
铺子门口摆着浅口木盘,里面盛着细细的星砂,每一盘颜色都不一样,有淡银色的、浅蓝色的、雾白色的,还有一点点带紫的。阳光照上去,星砂像会呼吸一样,明一下暗一下的。
铺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正在用小木勺拨弄砂粒。见皎皎停在门口,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又来看星砂呀?”
皎皎点头。
“我想买一点修补灯罩用的。”
“你家那盏小夜灯又掉砂了?”
皎皎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
“嗯。”
小澜趴在皎皎肩上,小声说:“不是小澜弄掉的。”
皎皎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示意她别乱动。婆婆当然没有看见小澜,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什么,也不会追问孩子身边那些太小、太亮、又太像梦的东西。
她拿出一个小纸包,往里舀了半勺淡银星砂,又多添了一点浅蓝的。
“拿去吧。小孩子夜里怕黑,灯还是要亮一点的。”
皎皎接过纸包,付了钱。
“我才没有怕黑呢。”
婆婆慈祥地笑了笑。
“那就是灯自己怕黑。”
小澜在皎皎肩上立刻点头。
“是的是的,灯怕黑。”
皎皎把纸包收进小袋子里,耳尖微微红了。
铺子旁边嵌着一面小小的星璃窗。
星城里的星璃窗有许多种。有的开在屋墙上,通向街道和天光;有的嵌在街角、树下或铺子门边,照见路过的人。
只要用了星璃,窗就不只照见外面,偶尔也会把人心里说不清的东西照出来一点。
很多人路过时会在它面前停一停,看一眼,再继续走。
皎皎小时候不太懂这些,只觉得星璃窗很安静。看它的时候,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小线头会被慢慢铺平一点。
铺主婆婆把窗上的灰擦掉。
“今天的星璃亮得好,照人不刺呢。”
皎皎凑近看了看,窗里先映出她自己的脸:九岁的皎皎,白发,浅银蓝眼睛,胸前挂着星澜坠。肩旁空空的,因为小澜一看见星璃窗就嗖地一下躲回了她头发后面。
皎皎忍住笑。
“你怕它?”
小澜从头发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小澜在观察。”
皎皎点点头。
“嗯~观察。”
小澜被她的语气听得有点不服,又往外探了探。星璃窗里,皎皎的肩旁慢慢浮出一团很淡的银蓝色影子,像一颗趴在她头发上的小星星。
小澜盯着那团影子,忽然小声说:“它把小澜照得好圆。”
皎皎终于没忍住笑出来,窗里那团小小的银蓝影子抖了一下,也跟着变得更圆。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哭声。
皎皎回过头,一个小男孩站在公共星璃窗前,哭得满脸都是泪。年纪看起来比皎皎还小一点,手里攥着一条红色细绳,绳尾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身边的母亲蹲着,手里拿着帕子,轻轻地擦拭去小男孩地眼泪。
“没关系。”母亲低声说,“想哭就哭一会儿,妈妈在这里。”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说:“小米不见了......”
公共星璃窗比铺子旁边那面大很多,足有一人高,镶在老星槐树下的石座里,窗面清亮,边缘嵌着细碎星砂,平时照见街道、行人和树影。此刻,窗里却浮出一只小猫,轮廓很淡,一团暖黄色的毛蜷在旧篮子里,尾巴尖一点一点地动。旁边有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块鱼干推过去。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小米以前会等我的......”
母亲把帕子递给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一只猫而已”,只是蹲得更低一点,把孩子和那面星璃窗一起抱进她目光里。
“它对你很重要呢。”母亲说。
小男孩点头,泪珠砸在红绳上。
“嗯,是的,很重要。”小男孩哽咽道。
“那我们哭完,就去找。”
小男孩擤着鼻涕道:“找不到怎么办?”
母亲停了一下。风吹过星璃街,星璃片轻轻响了一阵,这句话便在那阵轻响里空了片刻。
“找不到,”母亲慢慢说,“也要记得它曾经真的来过。”
小男孩呆呆看着窗里的小猫。
星璃窗没有告诉他小猫去了哪里,没有给出路线,也没有把遗失变成一个简单的答案。它只把那个孩子心里最舍不得的东西照出来,让旁边的人终于看见,那份哭声不是任性、吵闹,也不是小题大做。
那是一只曾经在夜里等他的小猫。
皎皎站在人群后面,看得很安静。小澜趴在她肩上,也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小澜才轻轻问:“星璃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小米在哪里呢?”
皎皎想了想。
“可能它不知道吧。”
“那它知道什么呢?”
“它知道他为什么哭。”
小澜看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沉思道:
“知道为什么哭……有用吗?”
皎皎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见母亲把小男孩抱进怀里,看见那条红绳被孩子攥得很紧,看见公共星璃窗里的小猫慢慢淡下去,安静地收回窗里。
“有用吧。”皎皎轻声说,“知道以后,就不会觉得自己是无缘无故难过了。”
小澜想了很久。
“那星璃窗是很好的窗呢。”
“是呀。”
“比只会照鼻子的窗好。”
皎皎被她说得弯起眼睛。小澜立刻凑近,小声补充:“不过它刚刚把小澜照圆了。”
“圆也很好呀。”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小澜抱住皎皎的一缕头发,满意地晃了晃。
她们在星璃街待了很久。
皎皎买了修灯罩的星砂,又在旧书摊前看了一本讲观星塔的小册子,小澜坐在书页边缘,假装自己在帮忙读字,实际上一直把书本当滑梯,从上滑到下,皎皎翻一页,她就赶紧飞起来,翻到第三页时小澜没来得及躲,被书页轻轻盖住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发尾在外面晃。
皎皎吓了一跳,连忙把书页抬起来。小澜狼狈地站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表情却很镇定。
“小澜刚刚在看反面。”小澜辩解道。
“反面好看吗?”
皎皎轻轻地捋顺好小澜的头发。
“有点黑。”
“那下次不要钻进去了。”
小澜认真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如果反面有星星呢?”
皎皎想了想。
“那我陪你看。”
小澜开心了。
午后,星璃街的阳光慢慢变斜。街上的星璃片被照得更加明亮,挂在铺檐下一片一片轻轻摇动。小男孩和母亲已经离开了,公共星璃窗恢复清亮,照着树影、行人和一点淡淡的云。
皎皎准备回家。
路过那面公共星璃窗时,小澜忽然拉了拉她的头发。
“皎皎。”
“嗯?怎么了?”
“它刚刚眨眼了。”
皎皎停下脚步,公共星璃窗安静地嵌在老星槐树下,窗面干净,边缘的星砂微微发亮。街上人来人往,没人觉得它有什么不对。
“窗也会眨眼吗?”皎皎疑惑地问。
“不会呀。”小澜说,“所以才奇怪呢。”
皎皎走近两步,窗里映出街道,映出老星槐的叶子,映出皎皎自己,还有肩边抱着头发、努力不被照圆的小澜。一切都很正常。
皎皎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窗面忽然轻轻地泛起了波纹。
星璃窗里的街道慢慢暗下去,树影变长。行人不见了,窗子深处,出现了一条皎皎从没见过的小路,很窄,铺着碎星砂,尽头没有灯。路边开着一片看不清颜色的小花,很花瓣薄,很淡。
有个白发小女孩站在路中央,背对着她。皎皎一眼就停住了,那背影太熟,熟得让人不敢确认。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刚哭过,又还在忍。
皎皎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澜?”
小澜没有回答。肩上的小小身影也安静了。
窗里的白发女孩慢慢抬起手,似乎想擦眼泪,可就在指尖碰到脸颊前,画面忽然碎成一片阳光。街道回来了,老星槐回来了,行人从窗面里走过去,说笑声、风铃声、星璃片碰撞声一起涌回来,热闹得几乎盖住了刚才那一瞬。
皎皎还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边缘,很久没有动。
小澜从她肩上飞下来,停在窗框边缘,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星璃窗,什么也没有,窗面冰凉、光滑、干净,只照出一个九岁的皎皎和一个皱着眉的小澜。
“皎皎。”小澜小声说。
皎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道:“啊,怎么了,小澜?”
“刚刚窗户里,有一条路在看你。”
皎皎看着窗面,那条路已经不见了,可手心里还留着一点凉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喊了她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名字。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皎皎说。
小澜回头看她,托着腮帮子。
“两个一起看错吗?”
皎皎答不上来。
风又吹过星璃街,挂在铺檐下的星璃片轻轻碰撞,叮叮铃铃响成一片,小澜抬头望向白天浅淡的天空,看了很久。
“皎皎。”
“嗯?”
“星星今天还是有点吵。”
皎皎也抬起头,白天的星星藏在天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它们还没有排好队吗?”
小澜慢慢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呀?”
小澜想了想。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出那个“亮得不太整齐”的答案,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说:
“像是有一颗星星,忘记自己该往哪里亮了。”
皎皎听不懂,她只是把买来的星砂纸包抱紧了一点,又伸手接住飞回来的小澜,小澜落进她掌心里,仍旧仰着头看天。
街上的人继续走着,喂猫的少年继续烤下一炉星麦果,丢猫的小男孩跟着母亲往巷子里跑,一边哭一边喊“小米”。星璃片在风中发亮,星砂铺的婆婆把木盘往阴影里挪了挪,免得阳光把砂子晒得太醒。
一切都还好好的。
星城仍旧柔软、热闹、明亮,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难过说出来,也有人还没说出来,但已经有人愿意等。
皎皎站在星璃街的午后阳光里,掌心托着一颗小小的、会担心星星排不好队的光。
有些东西并不会忽然碎开,它们会先在最明亮的地方轻轻错开半拍,一颗星偏了方向,一扇窗悄悄眨了一下眼。